第157章 河面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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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河面大戰

  運河水色渾青,裹挾著暮春殘留的浮萍碎沫,緩緩推著官船離岸。

  京城厚重城門漸漸退作地平線上一抹灰黑輪廓,兩岸堤岸楊柳垂絛,風拂枝葉簌簌作響,入耳卻無半分閒適,反倒像極了暗處死士交替移步的細碎動靜。這艘鎮撫司外派勘案官船制式極簡,烏木船身,素白船帆,無官家紋飾,無隨行護衛,放眼運河往來舟楫之中,平凡得毫不起眼,恰好便於行兇滅口。

  掌舵艄公腰背佝僂,皮膚被河風吹得乾裂黝黑,指尖穩穩扣住船舵木柄,指腹紋路深處,嵌著常年握淬毒短刃磨出的厚繭,根本不是靠行船謀生的尋常船工。船尾兩名搖櫓船夫更是反常,自離岸起便垂眸緘默,呼吸勻整綿長,是常年蟄伏廝殺、刻意調息斂息的武道之人節律,周身戾氣被市井粗布衣衫死死壓住,藏得極深。

  滿船皆敵。

  魏無炎倚坐船頭側邊木板,背脊輕靠船桅,青袍下擺被河風掀動幾分,他單手隨意搭在膝頭,眉眼鬆弛,看似閉目養神,八重武道感官早已鋪散開,將整艘船三尺之內的動靜盡數收攏。

  左舷船夫搖櫓每七下換氣一次,蓄力節奏適配水下搏殺;右舷船夫靴底暗藏鐵刺,落腳刻意避開船板空心位置,防止踏空發出異響;掌舵艄公餘光每隔半刻鐘,便會掃過他心口衣襟位置,目標直指藍皮密箋,意圖從源頭銷毀孫氏罪證。

  三人修為皆是武道六重,與昨夜廊下監視他的暗衛同級,水性經過專門特訓,適配運河水下陰冷環境,近身搏殺配合默契,是孫宗雷精挑細選的水路先鋒死士。

  按照黑石坡陸路埋伏的障眼布局,這三人不會即刻動手。

  須得行至運河中段死水灣,兩岸蘆葦連天:無人通航、呼救無援之地,才會掀去偽裝,鑿船封水,合圍格殺。

  「魏百戶南下勘案路途勞頓,艙內備有粗茶乾糧,還有驅寒米酒,大人可入艙歇息。」掌舵艄公忽然開口,嗓音粗糲刻意偽裝,刻意壓平了武道武者獨有的渾厚聲線,目光平視前方河面,絕不與魏無炎對視,語氣恭順挑不出破綻,「順風行船,日暮便可抵達第一處河灣驛站,停靠補給,不誤行程。」

  話音落,船尾船夫抬手,作勢要掀開客艙麻布簾幔,假意伺候入內。

  艙內早已動過手腳。

  橫樑夾層藏迷煙香丸,遇風緩釋,無色無味,專克武道七重及以下武者內息,吸入半刻便會經脈滯澀,內力潰散,任人宰割:艙內木凳邊角打磨尖銳,適配人體心口要害,是提前備好的行兇兇器;就連桌上陶壺茶水,都摻了阻滯氣血的河陰草粉末,循序漸進瓦解修為,不留即刻中毒痕跡。

  一船毒計,環環相扣。

  魏無炎緩緩睜眼,眼睫沾染河面碎光,溫潤笑意掛在唇角,依舊是鎮撫司三年來與世無爭、溫和怯懦的百戶模樣,語氣平淡隨和:「不必費心,船頭風敞,透氣安神,在此久坐便好。」

  他不入圈套。

  艄公指尖微頓,船舵微微偏移半寸,河面船痕悄然改道,朝著蘆葦縱深更密的死水灣加速靠攏,心底寒意漸生。往日三年,魏無炎面對司內差役、底層武官的刻意刁難,從來隱忍退讓,順從聽話,今日離了鎮撫司高牆,分寸戒備,滴水不漏,全然換了心性。

  昨夜密室之中孫宗雷的判斷分毫沒錯,此人蟄伏藏鋒,全是偽裝。

  「百戶不慣艙內氣息,便依百戶之意。」艄公收回心思,不再刻意邀約,假意專注掌舵,指尖悄悄摩挲腰間暗藏的竹製傳訊哨。竹哨空心防水,入水亦可傳音,隨時能聯絡水下潛伏的三名待命死士,里外合圍,提速殺局。

  河風漸烈,日頭緩步西斜,天光由熾白轉為暖金,鋪灑河面,碎浪粼粼,美景之下殺機愈濃。

  魏無炎抬手,指尖漫不經心撫過衣襟心口,隔著布料觸碰那冊藍皮密箋,邊角硬實觸感安穩篤定。他另一手伸入袖中,指尖捏住那枚墨黑魚形漕令,沈家篆刻小字凹凸磨指,清涼質地壓穩掌心躁動內息。

  沈知微的情報,分毫不差。

  黑石坡四名武道六重死士,只是外放幌子,孫宗雷故意放任暗衛泄露埋伏訊息,篤定尋常武者忌憚荒山落石兇險,必會改走水路,自投羅網。真正的殺招,全系運河一水。

  而更深一層算計,外人無從知曉。

  魏無炎年少師承隱世河上武道宗師,自幼長於江南水鄉,水下搏殺、閉氣潛行、控水拆招,本就是他拿手絕學,陸上八重武道已是絕代,水下對敵,戰力更添三分,恰好克制這群孫氏水性死士。


  孫宗雷以己度人,以為寒門出身武者,大多專精陸上拳腳,不識水性,恰恰撞在了他最擅長的領域。

  他垂眸輕笑,聲線極輕,隨風散入河風之中,無人聽清:「費盡心思,擇我長處赴死,孫指揮使倒是用心良苦。」

  與此同時,京城鎮撫司後院密室。

  沉香燃盡半爐,煙氣寡淡,孫宗雷纏白布的左手平放膝頭,昨夜侵入五臟的陰柔內勁依舊遊走經脈,時不時扯動肩骨刺痛,可他面色已然平復,戾氣盡數收斂,只剩城府沉沉。案上攤開運河全域地形圖,筆墨圈畫三處絕殺點位,死水灣、夾岸渡、菱湖閘口,層層遞進,趕在魏無炎抵達吳郡之前,截斷所有生路。

  劉善躬身立在案旁,手持剛傳回的河上密報,低聲回稟:「大人,官船已入運河主航道,船夫三次邀魏無炎入艙,皆被回絕。此人警覺性遠超預估,始終坐守船頭,不碰艙內茶水點心,不靠近艙體半步,死士暫無下手時機。」

  「意料之中。」孫宗雷指尖輕點死水灣圈畫紅圈,眸色淡漠,「古巷能傷我內息,城府膽識,本就高於尋常武官。若是三兩杯茶水便能放倒,不配老夫布三路死局。」

  「屬下已傳令水下三人,靜待死水灣,直接鑿船,不必再用迷煙毒茶耗時間。」劉善抬眼請示,「是否叫停黑石坡山路死士,全員集結水路,加固合圍?」

  「不必。」孫宗雷斷然搖頭,抬眸看向窗外西沉落日,語氣篤定,「黑石坡四人留著,另有用處。沈知微坐鎮鎮撫司城內值房,按兵不動,可她手下女衛調動漕幫人手,已然動身沿河接應魏無炎。山路死士半路攔截漕幫外圍舵眾,阻隔外援,斷他外部助力。」

  一計扣一計,內外雙隔。

  劉善恍然頷首,又想起一事,沉聲補充:「對了大人,吳郡加急回信,孫懷安已然封鎖永昌三年糧庫舊址,掘改當年義家墳號名錄,兩名知情書吏現已軟禁知府後院別院,囚於水牢之內,隨時可以滅口。即便魏無炎活過運河殺局,踏入吳郡,也無證可查。」

  帳本篡改,人證受控,物證銷毀。

  吳郡一地,早已被孫氏打造成鐵桶囚籠。

  孫宗雷唇角勾起一抹穩操勝券的弧度,白布手指攥緊,痛感反倒讓他心神愈發清明:「傳令菱湖別院護衛,加派人手看守孫清彥郎君,看好錢莊新印票版,萬萬不可讓魏無炎近身撞見贓銀流轉物證。贓銀洗白鏈路,是孫氏命脈,斷不得。」

  「屬下謹記。」

  「還有。」孫宗雷語氣驟然變冷,「盯住沈知微。她今日未離鎮撫司半步,可但凡她踏出司門三里範圍,即刻上奏御史台,彈劾她私通外幫、干預鎮撫司辦案,借朝堂規制鎖拿其人。我動不得沈家滿門,拿捏一個實權千戶,輕而易舉。」

  這便是他留給自己最後的兜底底牌。

  以沈知微人身自由,鉗制江南沈家漕幫全部力量,讓魏無炎手中魚令,形同廢牌。

  密室之內算計層層加碼,運河河面殺機漸近成型。

  半個時辰後,落日沉岸,暮色覆河。

  官船駛入全域最僻靜的月牙死水灣。此處兩岸蘆葦高達丈余,密密麻麻合圍河面,晚風一吹,葦葉摩擦沙沙作響,完美遮蓋打鬥慘叫、兵刃破空之聲;灣內水流凝滯,水底淤泥厚重,船隻一旦破損,轉瞬便會下沉落水,無打撈餘地;方圓二里無漁家通航,無岸邊村落,是天然埋骨之地。

  船速驟然放緩。

  掌舵艄公棄了所有偽裝,佝僂腰背瞬間挺直,黝黑麵皮戾氣翻湧,眼底再無半分船工怯懦,右手反手抽出船舵後側暗藏的狹長鐵刃,刃身淬滿青黑河毒,沾水便可彌散淡腥毒氣。

  「魏百戶,此地風靜水穩,該了結前路恩怨了。」

  話音落下剎那,左右兩名搖櫓船夫同步棄櫓,雙腳蹬踏船板借力騰空,腰間短刀齊齊出鞘,刀風凌厲,直逼船頭魏無炎雙肩經脈兩處要害。武道六重內力盡數炸開,衣袍被內息鼓得緊繃,招式狠辣,專攻廢功,而非奪命。

  孫宗雷有令,優先廢去魏無炎八重武道修為,再行斬殺,以此消解昨夜古巷受辱之恨。

  幾乎同一瞬,船底水下傳來三聲沉悶破木聲響。

  提前潛伏水下的三名死士,已然持斧鑿穿船底木板,渾濁河水順著裂口瘋狂湧入船艙,水流湍急,頃刻漫過船板。

  前後合圍,水下斷船,六人聯動,絕殺布局落定。

  葦葉風聲、河水涌聲、兵刃破風之聲交織一處,殺機撲面,寒意侵骨。


  面對三面殺招,魏無炎端坐原地,身形未動分毫,直至短刀近身三尺,他才抬眼,眼底溫和盡數褪去,只剩冰封寒銳。

  「謀劃半日,終究是沉不住氣了。」

  一語落,他抬手不閃不避,五指屈扣,精準扣住左側船夫持刀手腕,八重內息瞬然進發,力道沉猛,順著骨縫直接卸脫對方肩關節。清脆骨裂聲淹沒在河水涌動聲里,船夫慘叫哽在喉間,短刀脫手墜入河面。

  右側死士刀至心口,魏無炎側身後仰,後背輕貼船桅,刀鋒擦著青袍衣襟划過,割裂一縷布絲,他腳尖借力點在船沿,身形借力旋身,手肘沉撞對方心口丹田。

  丹田為武道內力根基,這一撞收放有度,直接震散這名死士周身內息,使其瞬間跌坐浸水船板,再無起身之力。

  不過兩息,船頭兩名近戰死士,盡數廢功。

  掌舵艄公瞳孔驟縮,心底翻起滔天驚瀾。外界只傳魏無炎八重武道修為,可招式快慢、內力凝練程度,遠超尋常八重武者,近身拆招行雲流水,深諳武道破綻,根本不是蟄伏三年荒廢拳腳的模樣。

  「水下眾人,上岸合圍!」艄公厲聲吹響防水竹哨,急促哨音穿透暮色,水下三名鑿船死士棄斧翻身,掌撥河水,借力躍上殘破船身,泥水滿身,六柄毒刃齊齊鎖定魏無炎周身大穴。

  船底裂口越來越大,河水漫至腳踝,船身傾斜下沉,速度越來越快。

  魏無炎低頭看了眼漫上鞋面的渾河水,唇角鋒芒更盛。

  此地,於他人是死地,於他是主場。

  他抬手取下腰間木製低階百戶腰牌,隨手丟入河面,語氣清淡:「孫宗雷要我葬身此處,偽裝匪劫遇害,那便如他所願。可惜,葬身之人,從不是我。」

  話音落下,他掌心黑魚漕令捏緊,指尖運力,掐動沈家專屬河上暗號,拇指指甲刮過令牌側邊篆紋,低沉共鳴之音順著河面水波擴散,傳入兩岸蘆葦深處。

  下一瞬,連綿葦盪之內,忽然亮起七八點細碎燈火。

  木質快船破開蘆葦水道,悄無聲息合圍死水灣,船身水手皆束深色漕幫勁裝,小臂紋墨色魚紋,手持分水長刀,身法利落,沿河卡位,封死所有死士下水退路。為首漕幫舵主一身黑衣,立於船頭,高聲行禮,聲傳河面:「江南七十二碼頭河漕總舵,奉千戶令,護魏百戶周全!」

  沈家漕幫,準時赴局。

  艄公面色驟白,渾身氣血一涼。他早已料到沈家會派人接應,卻萬萬沒想到,漕幫人手敢直接殺入孫氏絕殺河灣,公然對陣鎮撫司死士,絲毫不懼事後清算。

  「死守纏鬥,斬殺魏無炎,事成重賞,家人世襲撫恤!」艄公厲聲嘶吼,催動剩餘五人死士拼死衝鋒,做最後搏命。

  可大勢已去。

  漕幫常年水上搏殺,配合遠超孫氏臨時編組死士,長刀封刃、控水圍堵分工明確,轉瞬便壓制河面死士。魏無炎腳踏浸水船板,身形踏水而行,足底內息輕點河面,借力飄忽輾轉,遊走兵刃之間,每出手一次,便精準廢其一人體內息,不嗜殺,不留命案,只廢武道戰力。

  他要留活口。

  要借這些死士口供,坐實孫氏私養武道死士、擅殺朝廷勘案武官的罪證。

  半刻鐘後。

  六名水路死士盡數受制,經脈封死,癱於殘破船板之上,再無反抗之力。艄公心口挨一掌,內息潰散,跪地喘息,滿眼難以置信。

  河水徹底掀翻鎮撫司官船,船身沉沒,沉入灣底淤泥之中,只浮著那一塊木製百戶腰牌,隨水波浮沉。

  完美復刻山匪水劫、官員遇害現場。

  黑衣漕幫舵主快步走到魏無炎身側,躬身低聲稟報:「百戶,黑石坡四名陸路死士半路攔截我幫接應人手,現已被外圍弟兄牽制拖住,無法南下靠攏;另有密訊傳回,鎮撫司方才傳出政令,嚴令沈千戶不得踏出司衙半步,御史台一眾言官被孫氏黨羽約談,千戶已然被朝堂規制困住。」

  意料之內。

  魏無炎眸光平靜,輕輕頷首,指尖擦去衣袖沾染的河水濕痕:「知曉了。替我傳話漕幫諸位弟兄,今夜將受制死士分兩地關押,專人看管,封存兵刃、竹哨所有物證,送往御史台城外密點留存。」

  「屬下遵命。」

  「再改行程,棄官船,換乘漕幫快船,連夜奔赴菱湖別院。」魏無炎抬眸望向運河南下游向,夜色沉沉,遠方河岸燈火零星,眼底決斷篤定,「不等望亭驛,不赴吳郡城府,先行一步,捉拿孫清彥。」


  搶占先手,反客為主。

  孫宗雷封吳郡帳冊、滅口舊吏,那他便直擒孫氏少主,拿捏贓銀核心人證。

  舵主聞言一愣:「百戶,菱湖別院外圍駐守七重武道親隨死士,守備森嚴,貿然前往太過兇險。」

  「兇險?」魏無炎輕聲開口,晚風拂動青袍,鋒芒徹骨,「從三年前孫氏構陷吳郡賑銀、殘害賑災官吏那一刻起,孫氏前路,便只剩兇險。」

  他蟄伏三載,步步退讓,從不是畏懼孫氏權勢。

  只是等一個時機,自上而下,連根拔起。

  殘月升空,河水東流。

  漕幫快船扯起夜行黑帆,破開暮色濁浪,棄既定官道渡口,直奔菱湖夜色深處。

  而遠在鎮撫司密室之內,等候死水灣捷報的孫宗雷,指尖剛剛捏碎傳回的密條,面色鐵青,周身戾氣暴怒炸開,寒玉桌案邊角應聲碎裂。

  河面殺局,破了。

  攻守之勢,徹底逆轉。

  「傳令菱湖全員死士——不惜一切代價,護住孫清彥,截殺魏無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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