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土地公與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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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浩回到江府時,夜已深透。

  他關上房門,沒有點燈,仰面倒在床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回想著今晚的每一句話。

  修行者也不能隨心所欲。張松庭說的那些事,不能干涉軍閥爭鬥,不能大規模動用術法改變世俗格局,甚至連問某些問題都會成為禁忌,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天道反噬,這四個字,張松庭說的時候語氣很輕,可背後的分量不輕。

  還有修為境界,張松庭說他是化神期,可在表世界只能發揮金丹期的實力,而且必須有「五帝觀的通行牌」才能發揮真正的實力。

  而他在表世界的這具身體,原本只有築基中期的修為——這是他心通最開始讀到的內容。可今晚與王傑交手時,張松庭展現出的實力,分明已經超出了築基中期的範疇。那只有一種解釋:張松庭是這兩天之內,從築基中期突破到金丹期的。

  所以張松庭要去斬妖除魔。斬妖除魔,積累功德,恐怕才是提升境界最快的方式。張松庭急著突破金丹期,急著為太和觀打下法統——所有這些事,表面上看是為了法統傳承,可骨子裡,怕也少不了「功德」二字的驅動。

  「希望太和觀送來的書里,有關於這些的記載。」江浩這樣想著,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張松庭叮囑他不要再修煉前世的功法,等太和觀的藏書到了在修習,雖然他修煉的就是張松庭的功法,可張松庭不知道。而且這話聽起來總覺得裡面還有更深的意思。

  算了,想也想不明白。他閉上眼睛,用修煉來代替睡眠。起初還算順利,可沒過多久意識便開始模糊,身體像是被什麼力量往下拽——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江浩坐起身,有些哭笑不得。修煉代替睡眠?想得好。他連一個晚上都沒撐住,修煉沒一會兒就睡死過去了,「看來還是要請教太和觀的人。」

  洗漱完畢,換了身乾淨衣服,江浩先去找了二叔江濤。

  江濤正在堂屋裡喝茶看帳本,見江浩進來,放下帳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昨晚的事,都談妥了?」

  「妥了。」江浩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將太陰教的事大致說了一遍——王傑,張松庭,太和觀與太陰教、至於里世界、表世界、天道反噬、這些事,一個字都沒提。

  江濤嘆了口氣,沒有再問。

  「還有一件事。」江浩說,「從今天起,我們江家和太和觀算是搭上了線。後面太和觀會派人來建道觀、收門徒。張道長傳了我法統,從今以後,我就是太和觀在此地的法統傳承人。」

  江濤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小心些,無論是哪裡的人都會有利益關聯。」

  江浩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剛走出東廂,就看見劉三從大門口跑進來,跑得氣喘吁吁,臉色發白。

  「少爺!出事了!老周頭還有胡四……他們死了!」

  江浩腦子裡嗡了一聲。昨天處理完太陰教的事,他忘了家裡里還關著兩個人!

  他連忙跑去柴房。

  推開門,濃烈的腥臭味撲面而來。老周頭和胡四歪倒在地上,臉朝上,嘴巴大張著,嘴角和下巴上全是已經凝固的黑血——那血的顏色已經變成了干透的黑褐色,泛著一層油光。兩人瞳孔渙散,表情扭曲,,身上沒有外傷。

  屍體已經涼透了,僵硬得像兩塊石頭。

  死了不知道幾個時辰了。

  江浩站起身,心中五味雜陳。他對這兩個人沒有任何同情——老周頭給王傑幹了不少腌臢事,胡四更不用說,可問題是,他們死得太蹊蹺死的太慘了。

  鄧使者。

  江浩腦海中閃過這個名字。他昨天看見王傑的時候,下意識地就把王傑當成了幕後黑手,根本沒想過王傑和那個「鄧使者」是不是同一個人。而胡四他們口中的「使者」,是另一個人——一個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過面的人。

  還有胡四的兒子。幾天前胡四說他兒子被「使者」帶走了。

  這兩個人,會不會還在鎮子附近?

  「來人!備馬!」江浩大步往外走,「王教頭,跟我走一趟!」

  「少爺去哪兒?」

  「土地廟。」

  兩匹馬一前一後衝出江府大門。土地廟在鎮子東頭,離鎮子不遠,當他們到時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

  廟前的空地上多了幾團灰堆,形狀規整,邊緣殘留著一些焦黑的甲片——是昨天被張松庭制服的那幾具殭屍,被太陽燒成了灰。

  江浩翻身下馬,讓王教頭在外面等著,自己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走了進去。

  土地廟不大,進深不過三丈。正對大門是一尊土地公的木雕造像,約有真人大小,左手托元寶,右手拄拐杖,面容慈祥。香案上擺著一隻銅香爐,香爐里插著三炷燃盡了的香,旁邊放著一封信和一包香。

  江浩拿起那封信,展開。

  「江少爺你好,你應該聽胡四他們提起過我,我就是他們口中的使者,你可以叫我鄧清。你不用擔心我,我已經帶著胡四的兒子回太陰教了。給你留這封信也沒什麼其他意思,就是想道別一下,王傑死了,他後面的人已經放棄了,你和我都可以安心了。當然,你後面可要小心張松庭,他可和太和觀的人不一樣。」

  江浩看完,面無表情。他沒有多想,只是從香案上拿起那包香,取出一炷,用火摺子點燃,把信燒掉。然後他又取出兩炷香,點燃,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朝土地公的造像拜了三拜,插入香爐。

  來都來了,總得上柱香。何況拜了也不吃虧。

  他雙手合十,正要低頭再拜——忽然,精神一陣恍惚。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像是隔著一層被風吹皺的水面。然後他看見了——土地公的造像前,多了一個人。

  是一個老人,身材不高,略有些佝僂,穿著一件古舊的甲冑,甲片層層疊疊,每一片上都刻著細密的紋路。老人面容慈祥,長須垂胸,和那尊木雕造像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同。造像是死的木頭,而眼前這個老人是活的,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在微微顫動,嘴角的笑意溫暖而真實。

  他對江浩笑了笑。

  那一笑,江浩只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觸碰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不是害怕,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安心。

  老人張了張嘴只說了一個字:「善。」

  只有一個字。可這一個字里包含的東西,卻比千言萬語都要舒服。

  老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朝江浩丟了過來,落在香案上。江浩低頭看去——是一個葫蘆,約莫成人拳頭大小,通體淡黃色,表面光滑圓潤,腰身微微收窄,頂端連著一小截藤蔓打成的結。

  等他再抬起頭時,土地公已經不見了。

  香案上,三炷香已經燒完了。不是燃盡了——是燒完了。從他插上香到現在,最多不過幾十個呼吸的工夫。

  他猛地回頭看向廟門外,喊了一聲:「王教頭!我進去多久了?」

  「少爺,你才進去不到幾分鐘。」

  幾分鐘的工夫?不對,那就是香火被土地公吃了。

  江浩轉回身,目光落在香案上。葫蘆還在。不是幻覺,是真真切切地多了一個葫蘆。

  他伸出手,把葫蘆拿了起來。

  入手的一瞬間,一股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緊接著,大量的信息湧進他的腦海——不是聲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種更直接的「知道」,直接被烙印進了意識深處。

  平安葫蘆。用法很簡單——往葫蘆里灌滿井水,封好口子,放上一天一夜,裡面的水就會變成靈水,能治病解毒驅邪。放得越久,效果越好。

  不過有一個前提:他現在還不能用。葫蘆上有一道禁制,需要修行者達到鍊氣五層才能煉化。煉化之後,葫蘆便與他心神相連。在此之前,這葫蘆在他手裡就是一個普通容器。

  「鍊氣五層……」江浩喃喃自語。他現在鍊氣二層,鍊氣五層,只要有他心通少則十天半個月,多則一兩個月指定能成。

  他正要把葫蘆揣進懷裡,忽然發現一件奇事——葫蘆變小了,只剩下拇指大小,縮在掌心裡。葫蘆腰身上的藤蔓結成了一個精巧的環,剛好能穿過一根細繩。

  大小如意。這葫蘆自帶的神通。

  江浩從脖子上解下自己那根紅繩,取出玉石,把葫蘆穿上去,重新系好。拇指大小的葫蘆垂在胸口,貼著皮膚,溫溫熱熱的。

  他又看了一眼香案上的香爐,想了想,又取出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續上,點燃,插好。

  這一次,什麼也沒發生。

  江浩等了一會兒,心裡難免有些小小的失望。不過轉念一想,能見到土地公、得了寶物,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他對著土地公的造像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出土地廟。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胸口的葫蘆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少爺,回去嗎?」

  「回去。」

  江浩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土地廟。廟還是那座廟,破舊、毫不起眼。可就是這座不起眼的小廟裡,他剛剛見到了神。

  不是戲文里的神,不是畫冊上的神,是真真切切、活生生的神。

  「走吧。」江浩撥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腹,馬蹄聲起。

  身後,土地廟靜靜地立在路邊,香爐里三炷香青煙裊裊,盤旋著升上去,在正午的陽光下散成一絲若有若無的線,消失在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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