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法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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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過一會,前方空地上忽然多出兩人。

  一人站著,一人躺著。

  站著的正是張松庭。他身上灰袍有幾處破損,左袖口被利器劃開一道長口,露出內裏白色內襯,可周身氣息沉穩,看不出半點傷勢。

  躺著的是王傑,仰面朝天,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從鎖骨直延肋下。他雙目圓睜,瞳孔渙散,臉上凝固著難以置信的神情,仿佛死前撞見了無法接受的一幕。

  張松庭低頭看了王傑一眼,輕嘆一聲,彎腰替他合上了眼。

  隨後他抬目掃過四周,地上散落著鐵甲殭屍殘骸,三顆屍丹已被取走,黃巾力士仍保持警戒立在原地。視線最終落在江浩身上,稍作停頓,微微頷首。

  他緩步朝這邊走來。走近後,江浩才看清他眼底的疲態:眼窩比先前更深,顴骨輪廓也更顯分明,顯然這一戰耗去不少精氣神。

  「大哥。」虎力率先開口,語氣又恢復了大大咧咧的模樣,「那太陰教的娘娘腔解決了?我還以為你得再耗一陣子呢。」

  張松庭一臉平靜,瞥向地上的王傑說道;「他太過相信太陰教,而且術法根基不牢,被我抓住了破綻。」

  說罷他不在多言語,轉而面向江浩。

  「我知道你有諸多疑問。」張松庭聲音放低,帶著溫和的篤定,「你等會與我回義莊,我會盡數告知。」

  江浩點頭。他心中確實堆滿疑惑——何為里世界?何為金丹期?張道長明明只是築基修為,為什麼殺金丹那麼容易?王傑為何要殺他?

  張松庭見他應允,便轉向虎力與白黎,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多謝兩位賢弟出手相助。」語氣鄭重,絕非客套,而是發自肺腑的謝意,「今夜若非你們前來壓陣,此事恐怕勝負難料。此事過後,我必親自登門道謝。」

  虎力被他這般鄭重弄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後腦勺,瓮聲瓮氣道:「哎呀大哥,這話就見外了。當年若不是你幫我們兄弟帶到了白雲觀,我倆如今還不知在哪個山頭當野妖呢,早被黑帝觀的人宰了。這點小事,不值大哥惦記。」

  張松庭打斷他,目光認真,「一碼歸一碼。當年情分是當年情分,今夜恩情是今夜恩情。我定會去的。」

  白黎未曾多言,只微微頷首,算是應下。

  「行了行了,那我們就不客套了。」虎力拍了拍張松庭的肩膀,力道之大,江浩在旁都聽見一聲悶響,「我倆不能離開太久,觀里還有事,得趕緊回去。你保重,大哥,有事隨時捎話。」

  「保重。」白黎簡短二字。

  說罷轉身便走。

  虎力朝二人揮揮手,大步跟上白黎。兩道身影沒入黑暗,腳步聲漸遠,很快便消散無蹤。

  張松庭收回目光,轉身望向場中十二尊黃巾力士。它們或立或蹲,金色光華在夜色中微亮,如十二盞長明之燈。

  張松庭右手一翻,他掐動指訣,低聲念咒,江浩只隱約聽見「收」「歸位」幾字。

  十二尊黃巾力士同時頓住,似被按下暫停。周身金光自四肢末端緩緩向心口收攏,愈聚愈亮,最終凝成十二枚拳頭大的光球,懸於半空緩緩旋轉。

  隨即光球猛地一縮

  十二顆黃豆自光芒中墜落,噼里啪啦落進張松庭掌心。他指尖撥弄確認數量無誤,便將黃豆裝入袖中小布袋,繫緊揣入懷中。

  黃巾力士消散後,場中驟然暗了下來,只剩頭頂殘月灑下的月光。地上鐵甲殭屍碎片散落各處,映著月光。

  江浩走向江福來與江濤。

  二人始終立在原地,江福來手按腰間駁殼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江濤稍顯放鬆,可神色依舊凝重,目光始終追著張松庭。

  「福來叔,二叔。」江浩走到近前,壓低聲音,「我得跟張道長去趟義莊,你們先回去吧。

  江福來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點頭。

  「那你自己小心一點。」江福來聲音沙啞。

  「對。」江濤也拍了拍江浩的肩「早點回來。」

  江浩點頭,心頭湧上暖意。

  江福來又看向張松庭,猶豫片刻開口:「張道長……」

  「江施主。」張松庭不知何時已走近,語氣平和,「你放心,江浩隨我在一處,絕不會有事。」

  江福來被這話堵回所有言語,沉默數秒,朝張松庭抱拳道:「那就有勞道長了。」


  說罷轉身揮手,江家護衛早已被今夜陣仗嚇得魂不守舍,得令後快步跟上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場中只剩江浩與張松庭二人。

  「走吧。」張松庭轉身朝義莊走去,他腳步微頓,「有些事,須到了義莊才能說。並非我不願講,是此處不便。」

  說「此處不便」時,他目光不經意掃過四周黑暗。江浩順勢望去,只看見漆黑田野與遠處山影,空無一物。

  「好。」江浩應聲,快步跟上。

  二人沿原路返回,仍是使用甲馬符貼在腿上。

  不多時,義莊已至。

  張松庭走進院子推開正門,門軸發出刺耳吱呀,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屋內正前方擺著一張供桌,幾把椅子,角落堆著雜物。可供桌上物事已變,原先只有香爐燭台,如今多了個巴掌大的漆黑木匣。

  張松庭在供桌前坐下,轉身面向江浩,沉默片刻。

  「坐吧。」他指了指對面椅子。

  江浩落座,雙手放於膝上,腰背挺直。他清楚,接下來要聽的事,就是這段時間的緣由。

  張松庭目光落於台前燈火,似在組織言語,又似在追憶久遠往事。

  「整個民國,有三十八個省。」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如述一段塵封歷史。

  江浩點頭,這也是他在省城書本上學的常識。

  「這三十八省里,有五座大觀。」

  他伸出五根手指,逐一數道:

  「黃帝觀,青帝觀,白帝觀,黑帝觀還有赤帝觀。」

  五個名字念出,火苗微微晃動,似在呼應其中蘊含的力量。

  「這五觀,是道門最頂尖的存在。

  張松庭頓了頓,身體微前傾。

  「各省皆有它們的分支,如大樹主幹生枝杈,五觀分支遍布全國。離你們鎮最近的,有三家。」

  他又伸出三根手指:

  「青帝分支,白雲觀,在三江省西北,距此三百里。

  黑帝分支,太陰教,在三江省東南,距此四百餘里。

  黃帝分支,太和觀,在三江省中部,距此五百多里。」

  江浩凝神傾聽,將這些名字一一記在心底。

  「咱們鎮這地方,」張松庭語氣忽然變得微妙,似在講一樁複雜往事,「百年前,一直是白雲觀的地盤。」

  「白雲觀?」江浩忍不住開口。

  「對。」張松庭點頭,「白雲觀在這一帶根基極深,往前推兩百年,整個三江省西北的道觀、廟宇、香火,大半歸白雲觀管轄。你們鎮子雖小,卻背山面水、藏風聚氣,是難得的修行寶地,故而白雲觀向來看重,派專人駐守,三年一巡,維繫法統運轉。」

  「那後來為何……」江浩追問。

  「後來出了變故。」張松庭眉頭微蹙,似憶起不快往事,「具體緣由我也不知,只是白雲觀內部生亂,牽扯到上層大人物,導致在三江省的傳法資格被封鎖。」

  他稍作補充:「這一封,便是百年。」

  百年。

  「故而這鎮子,百年來一直沒有法統。」

  「沒有法統……是何意?」江浩問。

  張松庭換了個說法:「你可將法統視作一種資格,或是許可。有了法統,道門術法、傳承、氣運才能在此地正常流轉。沒有法統,那上天就不認可你對這的管理,如果你傳法就是私建淫祠,會傷到自身氣運。」

  江浩若有所思點頭。

  「這般境況不知要持續多久,直到……你爹那一輩。」

  江浩呼吸微滯。

  「你爹江海。」張松庭念出這個名字,語氣里藏著複雜意味,似敬佩,又似看不透,「他當年所為,你大概略知一二,十幾年江家的基業翻了幾番。」

  江浩點頭,這些是他從小聽到大的故事。

  「可你不知道的是,」張松庭目光變得銳利,「他做的,遠不止經商那麼簡單。」

  「什麼意思?」

  張松庭聲音壓低,「你以為,一個無背景的鄉下人,能讓張帥那般手握重兵的軍閥,心甘情願交出整個鎮子的管轄權?」


  江浩沉默。

  這也是他沒有想通的。

  「你爹找張帥時,」張松庭道,「與他說了些話,具體內容唯有二人知曉。可結果你清楚——張帥將鎮子交給江家,不是租,不是借,是給。一個軍閥,將轄下鎮子拱手讓給一個商人。」

  他指尖輕叩桌面,發出篤篤聲響。

  「這裡面必有蹊蹺,對不對?」

  江浩喉結微動,未曾言語。

  「蹊蹺便在此處。」張松庭道,「他與張帥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為何要這麼做。」

  「為何?」

  「因為氣運。」

  二字出口,火苗又是一晃,似被驚動。

  「一地氣運有限,如池塘之水,你取一瓢,他人便少一瓢。白雲觀法統被封后,此地氣運如一潭死水,無人敢動,只能你們鎮子的人使用。你爹得到鎮子後,他興旺鎮子——人口增多、商路打通、香火旺盛,此地氣運自然隨之上漲。」

  「氣運會隨地方興旺而增長?」江浩問。

  「自然。」張松庭點頭,「人煙愈稠、香火愈盛,氣運便愈濃,這是根本道理。你爹雖非修行之人,卻懂此道——或許他只是想賺錢擴業,氣運增長只是順帶結果。無論如何,他做到了。」

  他話鋒一轉:「可他做得太急。」

  「太急?

  「對。」張松庭神色凝重,「他十幾年間,將鎮子氣運越做越大。可問題在於,此地法統依舊封鎖。

  氣運上漲,卻無法統引導、分配、承載。好比池塘里不斷注水,水位愈漲,只有你們鎮子上的人能喝這水,每個人都只能喝到自己能承受的,所以多餘的水還是會溢出,甚至——決堤,這就是德不配位。」

  江浩心猛地一緊。

  「你爹走那年,鎮子氣運已至臨界點。若再無法統承接,這些氣運便會如決堤洪水,要麼衝垮鎮子,要麼誕生妖孽——無論哪種,對鎮子都是滅頂之災。」

  「所以就需要法統來梳理。」江浩聲音乾澀。

  「對。」張松庭道,「可法統並非想立便能立,需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天時——百年凍結期已過,這一點滿足。地利——鎮子地理條件本就極佳,白雲觀當年選址絕非隨意。關鍵在於——」

  他看向江浩:「人和。」

  「人和?」

  「對。」張松庭深吸一口氣,「在此立法統,需一位傳承人,一位與此地淵源深厚、氣運可與土地相融之人。」

  他目光落在江浩身上,帶著審視、感慨,還有一絲難言的意味。

  「你爹走後沒多久,是你二叔撐起了江家,但他卻從未得過好處,反而是你,一直在城中讀書,但你一回來就覺醒了前世宿慧,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嗎?」

  江浩搖頭。

  「意味著,」張松庭一字一頓,「此地氣運,一直在等你回來,繼承,氣運從選中了你,你出生就是氣運之子,只是不知為何,你爹要將你送去城裡讀書。」

  屋內陷入寂靜,窗外夜鳥一聲尖啼,隨即重歸沉寂。

  江浩端坐椅上,腦中一片紛亂。氣運、法統、五觀、白雲觀、爹,氣運種種事物纏作一團,一時難以理清。

  「所以,王傑要殺我,是因為——」

  「因為你是此地的氣運之子。」張松庭接過話頭,「太陰教想要此地法統,就要將你收入門內,或者將氣運收入門內」

  「怎麼將氣運收入門內」

  張松庭沉默片刻:「你死。」

  兩字語氣平靜,卻讓江浩後背滲出冷汗。

  「王傑剛才告知我,有人用秘法引他過來,這秘法可抹去殺你引發的氣運反噬,還能繼承你身上的氣運。秘法詳情我不知,但太陰教傳承與黑帝觀,底牌之多超乎想像。他們說有,便多半真的有。」

  「所以王傑今夜來,就是為了——」

  「對。」張松庭點頭,「殺你,繼承你身上的氣運,他也想做氣運之子。而你——」他頓了頓,「只是擋路的石子,搬開即可,無論用何種手段。」

  江浩沉默。

  他想起王傑之前看他的眼神——無恨無怒,甚至無輕蔑,只是純粹冰冷的審視。


  在那人眼中,他並非活人,只是一件物品。

  「但是——」張松庭語氣忽然多了幾分溫度,「你並非沒有選擇。」

  江浩抬眸望他。

  「如今局勢,氣運選中了你,你已是此地法統的天然傳承人。無論你願不願、懂不懂修行,事實已然如此。若想保命,想守住江家這些年的基業,你便需接過一份傳承。」

  他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隻黑木匣,回到江浩面前。

  「這裡面是太和觀給你的法統種子。」

  他將木匣放在江浩面前桌面,推至他手邊。

  「你可以打開它,承接傳承,成為此地真正的法統執掌者。如此一來,太陰教便不能再用這般粗暴手段對付你——殺害一方執掌者,因為太和觀在你背後看著,太和觀的背後還有黃帝觀,所以他們根本不敢亂動,他們只能派出和你同境界的人。」

  「若我不打開呢?」江浩問。

  張松庭看他一眼,目光無責備,只有平靜坦誠:「若不打開,你背後無人,氣運已經選擇了你,那你就只能承受太陰教的各種試探。」

  他未說完,意思卻已明了。

  江浩低頭看向木匣。

  巴掌大小,通體漆黑,上面符文在青光下若隱若現,如沉睡的小蛇。他不知匣中何物,卻清楚一旦打開,人生便會徹底改寫。

  一個早已開始轉動的輪盤。

  江浩伸出手,指尖觸到木匣蓋子。

  木料微涼,卻非刺骨之寒,更像深埋地底百年之物,表面清冷,內里尚存一絲溫熱餘燼。

  他深吸一口氣。

  「張道長。」

  「嗯。」

  「若我打開它,我就是此地太和觀的傳承人了?我能讓你替我教導嗎」

  張松庭望著他,因耗損而愈顯深邃的眼底,忽然泛起一絲笑意。

  「當然可以,畢竟我也是太和觀的人了。」

  江浩指尖微用力,

  木匣蓋子被掀開一道縫隙。

  土黃色的光自縫中溢出,光芒落在他指尖、掌心、臉頰一直到丹田。

  如同一顆種子,落進了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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