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軍閥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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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浩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想著剛才的事。

  江福來剛才那句「你別逞能,還有我們老一輩」,聽著是句家常話,可仔細琢磨,裡頭藏著的信息不少。

  他這個叔叔,明面上是縣城的民兵隊長,可他知道的、能調動的,遠不止一個民兵隊長能有的本事。

  民兵,民在前兵在後,說白了還是民,只是說有組織的民。

  但七八個扛漢陽造的民兵,說拉來就拉來,這說明什麼?說明江福來手裡有人,有槍,而且有能力調動。

  江浩翻了個身,把這些線索在腦子裡串了串。

  他想起之前查江叔看到的關係,他有一個表弟在省城做官,而省城是軍閥大帥的地盤,那他表弟就是大帥的人,但家裡人卻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家裡人都說他本分老實,但能指揮這些精銳的人,真的本分老實嗎?

  省城的那位大帥,江浩也聽說過—姓張名帥,所以都喊他大帥。盤踞在三江城裡,聽說手底下管著幾萬人的軍隊,是這一帶最大的軍閥。可問題是江福來這些手下看著都是精銳,這些精銳哪來的,江福來到底是張帥的人,還是只是借了張帥與他表弟的勢?

  江浩想了想,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這位叔叔,這些年在鎮上一直老實本分,居家和睦十分顧家,要是真給大帥當差,不至於窩在鎮裡當個民兵隊長。更大的可能是,江福來跟張帥手下某個說得上話的人有交情,靠這層關係站穩了腳跟,但本身不是軍閥體系里的人。

  但江福來這個民兵隊長都是他爹幫忙的,怎麼會變化這麼大,能壓的住這些精兵了?

  不過這樣也好,江叔是武,他們江府是文,不能全是文,但也不能缺少武,這文武結合足夠在這鎮上橫行霸道了。

  這就是民國的活法——上面是軍閥混戰,下面是地方豪強各占山頭。誰的拳頭硬,誰的地盤就穩。

  而江福來今晚說的那番話分明是在告訴他:你還小,有些事不用你扛,我們這些老傢伙在前面頂著。這話里有保護,也有一種微妙的暗示。

  江浩翻了個身,不再想了。

  不管江福來發生了什麼變化,有一點他可以確定——這個叔叔是值得信任的。一個人是不是真心對你好,不用看他怎麼說,看他怎麼做。江福來聽到消息,二話不說帶著人就來了,連槍都扛上了,這是要玩命的架勢。這種時候還琢磨人家背後是什麼關係,那就是小人之心了。

  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天已經黑透了。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沉而有力,是練家子的步伐。江浩從床上坐起來,就聽見外頭有人壓著嗓子喊:「小浩,睡了沒?」

  是二叔江濤。

  江浩踩著鞋去開門。門一開,江濤就閃身進來,順手把門閂上了。他一身短打打扮,頭上扣著頂舊氈帽,身上斜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肩頭還背著一個長條包袱。

  「二叔,你這一身——」江浩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江濤把布袋往桌上一倒。

  嘩啦一聲,黃澄澄的子彈滾了半桌子,在油燈下泛著銅光。

  江浩有點驚訝。

  江濤又解下那個長條包袱,小心地放在桌上,一層一層揭開裹著的舊布——裡頭是一把烏黑鋥亮的盒子炮,二十響的,槍身保養得極好,黑黝黝的槍管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給你弄的。」江濤把槍往江浩面前一推,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槍套和兩根備用彈匣,「德國原裝貨,不是那些仿的破爛。子彈我給你弄了二百發,夠你用一陣子了。」

  江浩看著桌上的槍和子彈,半天沒說話。

  他前世在博物館看見過,知道這東西的分量。民國時期的盒子炮,也就是毛瑟m1932,是這個時候最實用的隨身武器。二十發的彈容量,可以單發也可以連發,近戰火力猛得嚇人。但這東西不便宜,原裝德國貨更是有價無市。

  「二叔,你哪兒弄來的?」江浩抬頭問。

  江濤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找到以前一個朋友搞的。他專門從南邊倒騰軍火,我跟他說好了,以後要貨還能找他。」

  「多少錢?我……」

  「少跟我提錢。」江濤一擺手,臉色嚴肅起來,「你是我們江家的種,我哥沒了,我又沒個兒子,現在家裡就剩你一個男丁。我給你把槍防身,天經地義。你要是跟我見外,我就不是你二叔了。」


  江浩看著江濤那張嚴肅的臉,喉頭動了一下,沒再說什麼,默默把槍拿起來,慢慢地拉開槍栓檢查了一遍——槍膛乾淨,復進簧有力,擊發機構完好,確實是好貨。

  江濤看他擺弄槍的架勢,一下楞住了:「要不要我教你?」

  「學過一點。」江浩含糊地帶過去。

  「那就好。」江濤把子彈往他那邊推了推,「這二百發你省著用,現在子彈金貴,外面就要打起來了。對了——我聽說你江叔今晚來了?」

  江浩點頭,把江福來過來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包括審胡四、問出太陰教和鄧使者、三天後在土地廟設伏的計劃順便說了一下自己對他的各種疑惑。

  江濤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他沒跟你提張帥的事?」

  「沒有,什麼都沒說,二叔你知道些什麼嗎?」

  「今年給上面的軍費我們可以少交兩成,而且這些不是關鍵。」

  江濤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我今天去我省城朋友那兒,聽見了些風聲。北邊的孫傳芳跟吳貴打起來了,敗兵到處流竄,有好幾股已經往咱們這邊來了。張帥怕這些敗兵竄到他地盤上鬧事,所以提前放話出來——讓各鄉各縣自己組織訓練民兵隊,來對付流寇。為了照顧受到影響的人,今年的軍費都減兩成。」

  江浩愣了一下。

  這跟他以前在歷史書上讀到的不太一樣啊。在他的認知里,民國時期的軍閥都是刮地皮的能手,苛捐雜稅多如牛毛,恨不得把百姓的骨頭裡榨出油來。什麼「附加稅」「預徵稅」,有的地方甚至把稅收到了十幾年以後。百姓窮得叮噹響,軍閥們卻富得流油。

  可這個張帥——主動減免軍費?還讓地方自己組建武裝?

  「二叔,這個張帥到底是什麼來頭?」江浩問。

  江濤想了想,說:「我也說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安徽人,早年當過北洋軍的營長,後來拉了一幫人自己干,幾年前把三江省打了下來,就在省城站穩了腳跟。這人跟別的軍閥不太一樣——他不怎麼禍害老百姓,也不縱兵搶糧,手下犯了事真殺頭。去年他手低下有個兵在鄉下強搶別人的媳婦,他知道後,當著全師的面把那連長斃了。」

  江浩皺了皺眉:「那他靠什麼養兵?」

  「做生意。」江濤說,「他在省城開了好幾個工廠,紡紗廠、麵粉廠、火柴廠,還收過船稅,跟洋人合夥做買賣。他手下的兵好多都是脫產訓練,有時候農忙時還幫老百姓收莊稼。所以他的兵大部分都是精兵,一個能頂別人兩個。」

  江浩聽得有些恍惚。

  他前世學過的歷史告訴他,民國時期的軍閥都是封建殘餘,是壓在人民頭上的大山。可江濤說的這個張帥,聽起來簡直像個模範軍閥——辦工廠、練精兵、不擾民、還減免賦稅。

  「那他不怕其他的軍閥紅眼嗎?」江浩追問。

  「那就打唄。」江濤苦笑,「他不惹別人,也不怕別人惹他。北邊的孫傳芳看他地盤肥,想吞了他;東邊的陳光第跟他有仇,隔三差五就來找事。所以他的兵常年打仗,都是精兵,不過這些消耗也不小。這次主動減免軍費,也是因為實在顧不上下面這些地方了了——與其讓流寇占了便宜,不如讓地方自己武裝起來,好歹能保一方平安。」

  江浩點了點頭,心裡卻在翻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的歷史書上,關於民國軍閥的記載,大多是從政治立場出發的批判。可真正生活在這個年代的人,對軍閥的看法恐怕沒那麼簡單。一個軍閥好不好,不看他說什麼,看他做什麼。張帥辦工廠、練精兵、不擾民、減免賦稅——這些事放在任何時代,都算得上是個好官了。

  當然,他也知道,張帥這麼做未必是出於什麼高尚的理想。很可能只是因為——養匪才能自重,保境才能安民。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把老百姓刮乾淨了,自己也就沒了根基。

  但不管動機是什麼,結果才是最重要的。一個讓百姓少交點稅的軍閥,在民國這個爛泥潭裡,已經算是個「好人」了。

  「二叔,」江浩把盒子炮別在腰後,抬頭看著江濤,「所以張帥跟江叔是什麼關係?」

  江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不自己瞎猜了?」

  「額,江叔能在鎮上當民兵隊長,肯定有張帥那邊的人點頭,畢竟我就沒看見其他的鎮養民兵隊。但他又不像是張帥的嫡系——」

  「對。」江濤點頭,「我大哥也就是你爹以前跟張帥手下的一個團長是拜把子兄弟,姓陳,叫陳德彪。當年大哥救過他一命,所以他在張帥面前替你爹說了話打算讓你爹當鎮長。」


  「你就不好奇一下為什麼我們鎮沒有鎮長嗎?」

  江浩愣住了,對呀,他確實沒有聽說過江口鎮有鎮長,基本鎮上有事都是江府來解決。

  「為什麼啊」

  「那時候最開始是打算讓你爹坐鎮長的這個位置的,結果你爹不知道對張帥說了什麼,後來那張帥說把整個鎮子都給你爹,只要你爹每年給齊錢就行,鎮上發生什麼事情他都不管,相當於是整個村子都是我們江家的。

  然後你爹就讓你叔江福來組了民兵團,並給他搭了線結識了陳德彪。」

  「而他和那個陳德彪,也只是私交好,不是上下級。」

  江浩這下全明白了,原來自己就是豪強。

  江福來的身份很微妙——他是地方上的實力派,跟軍閥有聯繫,但不是軍閥的附庸。這種人在民國時期最吃得開,兩邊都能說上話,又不用完全聽命於誰。上面有變動,他可以靈活轉身;下面有麻煩,他有自己的人馬能擺平。

  而江福來今晚跟他說的那番話——「你別逞能,還有我們老一輩」——本質上是在告訴他:這個家,有我們這些老傢伙撐著,你不用擔心。

  這份親情,讓江浩感到暖心。

  「二叔,」江浩忽然說,「三天後去土地廟的事,你也去嗎?」

  江濤點頭:「去。既然他安排好了,那我就負責外圍。你到時候跟著我就行,別往前沖。」

  「我知道了。」

  江濤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早點睡。這幾天好好歇著,把槍練一練,別到時候手生了。」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江浩一眼,欲言又止。

  「二叔,怎麼了?」

  江濤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道:「小浩,你跟二叔說實話,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了什麼髒東西?」

  江浩心裡一緊,面上不動聲色:「為什麼這麼問?」

  「我今天回來的時候,在鎮東頭看見張松庭。」江濤的目光在江浩臉上掃了一圈,「他說讓我給你帶句話。」

  江浩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什麼話?」

  「他說——」江濤神情嚴肅一字一頓地複述,「『符籙不是這麼用的,三天後來找我。』」

  夜風吹過窗戶,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江浩沉默了很久,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二叔。」

  江濤沒再說什麼,只是拍了拍江浩的肩膀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江浩關上門,從懷裡摸出那張符籙,放在燈下仔細端詳。符紙上的硃砂紋路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像是活的,在緩緩流動。

  張道長讓他三天後去。

  三天後——正好是跟鄧使者接頭的日子。

  是巧合,還是……那個道士早就知道了什麼?

  江浩把符籙收回懷裡,拍了拍腰間那把冰涼的盒子炮,深吸一口氣。

  不管怎樣,三天後,一切都會有個說法。

  他把油燈吹滅,屋子陷入黑暗。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灑下一地清冷的銀光。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歸於沉寂。

  這個民國,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但沒關係——他有槍,有符,還有點錢,還有值得信任的人。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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