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述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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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傾灑在破敗的山神廟頂。

  夜風輕拂,撩起蘇然幾縷髮絲,在月色下悠悠飛揚。

  蘇然體內法力緩緩流轉,如溪水歸淵,漸復充盈。

  玄牝混元氣自丹田升起,沿經脈遊走一周,又落回丹田,溫潤如玉。

  此前一番施為,先是在神域中救助山神,而後又仗劍斬殺樹妖,蘇然法力消耗過半,元神也頗感疲憊。

  此刻靜坐調息,他才清晰感知到天地靈氣絲絲縷縷,從百會、湧泉等諸穴緩緩滲入,潤澤著每一寸經脈。

  半個時辰後,蘇然睜開眼。

  目中精光一閃而逝,面色已恢復紅潤。

  長身而起,蘇然足尖輕點檐角,身形如落葉飄下,無聲落入廟中。

  廟堂深處,那道殘破神像上土黃色神光愈發明亮。

  雖然光芒並不強烈,卻穩如磐石,再不復先前如風中殘燭般的飄搖。

  蘇然抬手,幽綠色玄牝光幕微微波動,讓出一條通道。他一步踏入,身形沒入神域之中。

  神域依舊破敗,天穹灰濛,大地龜裂,遠處宮闕傾頹依舊。

  但那股死寂崩潰之勢已然止住,空氣中瀰漫的妖毒黑氣消散大半。

  偶有幾縷殘存,也在神光映照下如煙雲散盡。

  蘇然行至宮闕廢墟深處。

  光影之中,那道枯瘦身影正盤膝而坐,感知到有人踏入神域,雙目緩緩睜開。

  此刻的山神依舊虛弱。

  身形虛幻,幾近透明,周身神光黯淡,如殘燭余焰。面容清癯,鬚髮蒼白,眉宇間卻依稀可辨幾分威嚴。

  見蘇然走來,山神掙扎著想要起身。

  蘇然趕忙快走幾步,扶住他:「尊神切莫多禮,且安心安坐。」

  山神不再勉強,重新坐定,目光落在蘇然身上,上下打量。

  那目光中有感激,有驚訝,更多的卻是複雜。

  「多謝小友救了老夫。」山神的聲音沙啞低沉,恰似風吹枯枝。

  蘇然在他對面盤膝坐下,拱手道:「不過是恰逢其會,晚輩不敢居功。」

  山神搖搖頭,嘆息一聲:「若不是小友,老夫不知還要沉淪多少歲月,沒想到今日還能重見天日。

  小友的大恩,老夫銘記於心。」

  蘇然擺手道:「尊神不必客氣。

  晚輩只是好奇,那樹妖如何能占據神域、鎮壓正神?以那樹妖的修為,怕是不足以撼動前輩根基。」

  山神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苦澀。

  「樹妖?呵...」他冷笑一聲,「那樹妖不過是一枚棋子罷了。

  真正要取老夫性命的,另有其人。」

  蘇然心中一動,靜待下文。

  山神抬手指向廟外方向,聲音低沉:「小友可瞧見,山下那座已然修建好的寺廟?」

  蘇然一怔,搖了搖頭。他來時只顧追蹤妖氣,不曾留意山下。

  「自當今皇上登基以來,佛門大興,寺廟如雨後春筍,遍地開花。

  州有州寺,縣有縣寺,鄉鎮有佛堂精舍、蘭若,層層鋪開,步步為營。」

  山神頓了頓,目光深遠,似在回憶。

  「老夫得此神位,是在北周武帝年間。

  那時武帝滅佛,天下寺廟盡遭毀壞,僧尼被迫還俗,經卷也被焚燒殆盡。

  老夫本是一介書生,因得上清寶籙一章,練氣有成。

  又因機緣巧合,護持一方水土有功,承蒙天地敕封,才獲此山神之位。」

  蘇然點頭,靜靜聆聽。

  「武帝滅佛之事,佛門豈能甘心?只是大勢所趨,他們只能暗中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果然,周室覆滅,隋主取而代之。

  當今皇上自幼在佛寺長大,受佛門撫養,登基之後,自然投桃報李。」

  山神的聲音漸漸低沉:「佛門擴張的勢頭銳不可當,州府縣城裡,寺廟林立。

  但他們並不滿足於此,還妄圖將勢力延伸到南瞻部洲的各名山大川。


  伸向每一處靈脈匯聚之地。

  山下所建的便是福勝寺,寺中有個和尚,法號『了塵』。

  如今佛門大興本是大勢所趨,但那和尚竟還想在青峰嶺再建一座法雲寺。」

  蘇然心頭一震。

  山神繼續道:「那了塵雲遊至此,見青峰嶺山清水秀、靈氣濃郁,便發願在此建寺,弘揚佛法。

  這了塵和尚,表面慈悲為懷,實則心機深沉。

  他看中青峰嶺,不只是貪圖此地靈秀,更是看中了老夫這山神之位。

  青峰嶺三百里山川,山川靈秀,地脈縱橫交錯,是方圓千里內少有的修行靈地。

  那了塵早就盯上了這裡。

  他要建法雲寺,不僅想掌控此地的地脈靈氣,還妄圖掌控香火氣運。

  然而,要掌控香火氣運,便需先掌控山神之位。」

  山神苦笑一聲:「老夫與佛門素有舊怨。

  當年武帝滅佛,老夫雖未直接參與,卻也未曾庇護那些逃入山中的僧尼。

  他們記恨在心,如今趁勢報復,便暗中唆使那樹妖前來奪我神位。

  待樹妖嗜神奪位之後,了塵便再以『除妖護民』之名,斬殺樹妖.

  順勢扶持新的山神即位,將青峰嶺納入他法雲寺的香火版圖。

  如此一來,名正言順,旁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只當是劫數使然。」

  蘇然聽完,沉默良久。

  這果位、香火,從來都不是閒雲野鶴般的安享,而是大道之見交鋒的佐證,是天地間力量博弈的印記。

  自己此前的想法太過簡單,只覺得正神護佑一方,佛門弘揚佛法,理應是大道並行、各安其位。

  卻不曾想,當兩種大道之見相悖,當勢力與信仰碰撞,竟會掀起這般慘烈的爭鬥,容不下半分緩和之地。

  往日裡山神師父偶爾提及「大道萬千,殊途同歸,卻亦有相爭」。

  自己只當作是修行路上尋常的感慨,並未深入領悟其中的道理。

  今日親見山神蒙難,才懂所謂大道相爭。

  從來都不是溫文爾雅的論道,而是你死我活的殘酷較量。

  佛門以「普度眾生」為大道,借人道皇權之勢鋪陳道場。

  視地方神祇以「守土護民」為阻礙其道的桎梏,便以雷霆手段清障。

  哪怕動用妖邪、顛覆秩序,亦在所不惜。

  山神以「護佑一方水土」為己任,承天地敕封,守的是另一種大道本心。

  卻因道不同、力不及,或者說後台不硬,便陷入瀕臨消亡的絕境。

  就連那樹妖,也不過是這場大道爭鋒中被裹挾的塵埃,身死道消,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所謂大道,從來都不是獨行之路;

  所謂爭鬥,既有私念作祟,又是不同信仰、不同道心的終極較量。

  佛門大興,亦是其道心所向的擴張,以佛法為旗,欲將「普度」之道遍布天地。

  但在擴張之中,若失去了兼容並包之心。

  將異己之道視為異端,非要除之而後快,恐怕就有失偏頗了。

  蘇然暗自搖搖頭,這天地間,從來就沒有無爭的大道,也不存在清淨的修行。

  蘇然沉默片刻,忽問道:「尊神,晚輩有一事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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