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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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朦朧,將慈雲寺的殿閣輪廓勾成一道沉沉的剪影。

  蘇然自後山飛遁而回,落在寺後牆外。

  夜風拂過,帶來山中草木的清潤之氣,卻也混著寺內飄出的檀香。

  只是那香里,隱隱約約,又夾著些別的什麼。

  寺門早閉。

  蘇然從偏門而入,守門的沙彌連忙迎上來,陪著笑臉:「慧性師兄回來了?

  住持吩咐,請您回來後立刻去禪房相見。」

  蘇然點點頭,整了整僧袍,往寺院深處行去。

  智通的禪房在內院東側,燭火通明,映得窗紙一片橘紅。

  推門而入,便見那肥碩的身影盤坐榻上,僧衣敞開,露出一身白肉,在燭光下泛著油光,如同一尊供在案上的歡喜佛。

  「回來了?」智通抬眼,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眼神說不上是打量還是別的什麼,「辛師叔走了?」

  蘇然合十:「是,辛師叔應當已回百蠻山。

  臨行前吩咐,讓弟子每隔七日往古墓禁制灌注法力一次。」

  智通點點頭,又問了些古墓中事。

  蘇然挑能說的說了,劍胚已成,需再養百年,辛師叔布下陣盤;

  許飛娘留了烙印,劍心有礙,一時難以盡除。

  智通聽著,臉上肥肉微微抖動,半晌不語。燭火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難以名狀的光影。

  智通盯著蘇然,忽然又問道,「那古墓深處,你可曾見著什麼東西?」

  蘇然聞言心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弟子只守在潭邊,未敢深入。

  辛師叔進過幾次,弟子不曾跟去。」

  智通「嗯」了一聲,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終於擺擺手:「去吧。」

  蘇然轉身,正要邁步,餘光瞥見榻旁小几上擺著一碟瓜果,幾塊糕點,還有半壺殘酒。

  那酒壺旁,擱著一隻小小的繡花鞋,緋紅的緞面,在燭光下透著媚意。

  他目不斜視,推門而出。

  出了禪房,夜風拂面,將那屋裡的濁氣吹散了些。

  蘇然沿著迴廊往後院僧舍行去,才轉過一道彎,迎面便撞上三條人影。

  當先一個是多臂金剛慧行,身形魁梧,僧袍敞開,露出胸前黑毛。

  後面跟著無敵金剛慧能、大力金剛慧明。

  三人臉上都帶著酒意,衣衫微敞,腳步有些虛浮,顯然是剛從熱鬧處出來。

  「喲!」慧行一眼瞧見他,眼睛一亮,大步上前,一隻胳膊便搭了上來。

  「好你個慧性!一去數日,連個影兒都不見,可讓我們好等!」

  慧能也湊了過來,滿嘴酒氣直噴:「聽說你被辛師叔借去守那古墓?

  那鬼地方陰氣森森的,連個母的都沒有,可憋壞了吧?」說著擠眉弄眼,嘿嘿直笑。

  慧明也不由分說,一把拽住他袖子:「走走走,西院備了好酒。

  還有幾個新來的...嘿嘿,給你接風!今夜不醉不歸!」

  蘇然心頭一凜。

  慧性往日與這些金剛廝混慣了,飲酒作樂是常有的事,這接風對慧性來說必然是好風!

  若一口回絕,恐惹疑心。

  可真跟了他們去西院,那種場合,豈是能沾的?蘇然暗暗咽了口唾沫。

  當即換上一副苦笑,低聲道:「幾位師兄,實不相瞞,我在古墓中這幾日,偶有所悟,正處在突破關口。

  下次不知何時才能再進一步,今夜怕要辜負眾位兄弟的好意了。」

  慧行一愣,上下打量他:「真的假的?莫不是誑我們?」

  蘇然正色道:「我何時騙過你們?」

  說著,蘇然裝作一臉艷羨神色看著幾人,「幾位師兄還不知我,這等美事我那次爽約過。

  只是這修為突破的機會難得,兄弟實在不想錯過。」

  慧明一臉懷疑,伸手搭在蘇然腕上,一道真氣探入。

  蘇然暗中運轉真氣,故意露出幾分不穩,隱隱有沸騰之態。


  蘇然暗中運轉體內真氣,故意露出幾分不穩之象,隱隱有沸騰之勢。

  慧明探了片刻,眼中閃過嫉妒,收回手,對慧行點頭:「倒是真的,丹田真氣鼓盪,確有突破之兆。」

  慧能聞言,擺擺手,打了個酒嗝羨慕道:「罷了罷了,修行要緊,慧性好福緣。

  去吧去吧,回頭記得請我們吃酒,好好補上!」

  蘇然合十謝過。

  三人這才放行,勾肩搭背往西院去了,邊走邊嘟囔:「這小子,真有幾分運道...」

  「運道個屁,那古墓里陰氣重,說不定是撞了邪...」

  「撞邪才好,撞了邪咱們給他念經超度...」

  笑聲漸漸遠去。

  蘇然獨自往僧舍走。

  西院就在前方不遠,幾間屋子的燈火還未熄。

  夜風吹過,送來陣陣脂粉香氣,混著酒氣,還有壓低的嬌笑和含糊不清的低語。

  他腳步微頓,眉心豎紋輕輕跳動,那院中景象,隱隱約約映在識海。

  一間屋裡,燭影搖紅。

  紗窗上,兩個人影緩緩倒下去,帳子晃動了幾下,又添了新的人影,分不清誰是誰。

  另一間屋裡,窗紙上映出一個女子側臥的影子。

  一隻手撐著腮,一隻手垂在榻邊,起起伏伏身子在燭光下明明滅滅。

  門縫裡傳出一聲低低的嬌笑,像是嗔怪:「好師兄..酒..都灑了...」

  接著便是慧能含糊不清的聲音,混著衣衫窸窣的響動。

  再往前走幾步,偏殿的門虛掩著。

  蘇然眼角餘光瞥見殿內景象,供桌上擺著幾碟瓜果,燭台歪斜,燭淚淌了一地。

  蒲團上躺著個赤膊的沙彌,懷裡摟著個只著抹胸的女子,兩人都已睡熟,臉上還帶著酒後的酡紅。

  那女子云鬢散亂,露出半截雪白的膀子,在燭光下泛著氤氳的光。

  抹胸松垮,隱隱可見一抹酥胸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沙彌的一隻手搭在她腰間,手指陷在軟肉里,睡得沉沉的。

  佛像低眉垂目,依舊慈悲,依舊對眼前一切視而不見。

  蘇然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夜風又起,吹動廊下風鈴,叮噹作響。風裡,還夾著西院傳來的聲音。

  「來嘛...」

  「...你可真是冤家...」

  這聲音細若遊絲,聽不真切,卻又偏偏飄進耳朵里,撓得人心尖發癢。

  蘇然腳步不停,心中卻浮起兩句詩來:

  禪燈照影夜初深,

  貝葉經邊有笑音。

  莫道袈裟遮得盡,

  一彎新月照禪心。

  回到自己禪房,蘇然掩上門。

  屋內禪香依舊,點上摻了安神靈材的氣息幽幽飄來,讓心神為之一靜。

  蘇然在榻上盤膝坐下,闔目調息。

  真氣在體內流轉,方才應付慧明時故意露出的不穩之態,此刻早已平復。

  丹田之中,玄牝混元氣緩緩旋轉,溫潤如玉,卻又蘊含著源源不絕的生機。

  眉心豎紋微微跳動,與體內的真氣相呼應。

  多目金剛身的雛形,正在筋骨間一點一點凝聚,方才說的「突破在即」雖是託詞,但這身金身,確實正在成形。

  窗外又傳來腳步聲,夾雜著男女壓低的說笑,漸行漸遠。

  遠處隱隱一聲女子的嬌呼,隨即被什麼東西捂住了,變成含糊的低吟。

  蘇然睜眼,望著窗紙上透進的月光,輕輕搖了搖頭。

  這便是慈雲寺,白日裡梵音裊裊,木魚聲聲,一派莊嚴佛地;

  入夜後卻別有洞天,披著袈裟的狼,比山野間的狼更肆無忌憚。

  腦海中想著智通方才那幡問話,「可曾見著什麼東西」。

  老狐狸問的,怕不是古墓深處還有什麼東西,又或者是隱晦的問自己辛辰子有沒有在留什麼後手。


  畢竟,智通坐這住持之位,在魔道中左右逢源,靠的可不只是那點修為,更多的還是謹慎。

  「不過慧性這具應身也不好多待,等金身法穩定便離開為好。」蘇然收回思緒,重新闔目。

  真氣在體內緩緩流轉,與多目天賦相融,一點一點淬鍊著這具應身的筋骨。

  窗外,月光如水。

  不知過了多久,西院那邊的聲音漸漸歇了。

  偶爾還有一兩聲笑語,像是夢囈,又像是餘韻,斷斷續續,飄在夜風裡。

  夜,還長。

  月浸蒲團夜氣清,

  風傳笑語隔簾輕。

  袈裟本是遮身物,

  遮得身形遮得情?

  蘇然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隨即斂去,心神沉入那一片空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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