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兵鋒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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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德二年,六月十一。

  崇政殿裡的燭火亮了一夜。

  天還沒亮透,宮門剛開,魏仁浦就領著人進來了,他進來的時候看到竇儀已經在了。

  柴榮這一夜就睡了兩三個時辰,眼底泛著青,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連茶盞里的茶都換了三泡,沒了顏色。

  跟進來的是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麵皮黝黑,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褐,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節粗大得像樹瘤,虎口全是老繭。

  另一個五十出頭,臉上有道疤,從左眉劃到顴骨,把左眼皮扯得微微往下墜,走路時左腿微微跛著。

  兩個人一進殿就跪,柴榮沒讓他們跪太久,兩人剛一屈膝跪下,他就抬了抬手。

  「起來說話。」

  兩個人站起來,不知道該看哪兒,崇政殿不是大殿,但到底是宮裡,他們活了大半輩子,沒進過這種地方。

  魏仁浦在旁邊說:「陛下問什麼,就答什麼,不用怕。」

  柴榮看了魏仁浦一眼,魏仁浦退到一邊。

  「你們到汴梁,一路上走了多久?」

  那個麵皮黝黑的漢子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問自己。

  「四十七天。」

  他姓周,秦州人,打了半輩子鐵,秦州城裡,一提周鐵匠,沒人不知道,他打的菜刀用料足,磨一次能用半年;打的鋤頭,鋤板厚薄剛好,入土不粘泥。

  但那是以前了,後來西蜀占了秦州之後,鐵料被官府收走,他無鐵可打,改種地,種了幾年,活不下去了。

  「你們攏共來了多少人?」柴榮問。

  周鐵匠說:「出發的時候,三百來個。」

  「現在呢?」

  「到了汴梁的,還剩兩百出頭。」

  柴榮沒說話。

  周鐵匠補了一句:「走不動的就留在沿途,託了人家照看,說好了,等回去的時候接上。」

  這些人走了一千多里路,掉了小一半人,他說得就像趕集路上落了兩個包袱。

  柴榮看著他。

  「秦州現在什麼情況?」

  周鐵匠說,秦州城牆十幾年沒修過,他小時候的城牆是完整的,城垛一個挨一個,城門還包著鐵皮。

  現在的城牆,豁了好幾處口子,人都能從豁口爬進爬出,這麼多年也沒人補。

  秦州現在的守將叫韓繼勛,手下不到五千人,軍心渙散,當兵的領不到餉,自己種地種菜吃,連校場上都長了草。

  「西蜀派來的官,只收稅,不修城,更不管百姓死活,種一畝地,七成交上去,自己留三成餬口。」

  柴榮問:「七成?」

  「是,陛下,就是七成,正稅四成,雜捐三成,雜捐之外還有加派,修路的、架橋的、養兵的、給節度使府送節禮的。」

  「名目每年變,交的錢每年都漲,交到後來,一畝地打下來的糧食,七成是別人的。」

  「就算這樣小民也認了,可頭一年,收糧的時候,官倉的人來了,他們帶的斗,我一看就知道不對。」

  「不對?」柴榮問。

  「我打了一輩子鐵,一斤鐵差幾錢,掂一掂就掂出來了,他們說那是十升的斗,可倒進去十升糧,量出來只有八升多。」

  周鐵匠的聲音還是不大,但攥緊了拳頭。

  「我去問,官倉的人說,斗就是那個斗,愛交不交,我多問了一句,就被打了出來,還要抓我進大牢。」

  「後來我學乖了,他們說交多少,就交多少。」

  柴榮看著他。

  「你學乖了,為什麼還要走這一千多里路?」

  周鐵匠沉默了很久。

  「有個鄰居,姓劉,種了十幾畝地,去年秋收,官倉來收糧,他交不出來,不是不交,是交完正稅雜捐,家裡剩下的糧不夠過冬。」

  「他跪在官倉門口求,求他們少收一點,讓他一家老小熬過這個冬天。」

  他停了一下。

  「第二天,他把自己吊在了官倉門口。」

  殿裡安靜的只剩下銅爐里香灰掉落的聲音。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我在想,下一個會不會就是我,不能再等了。」周鐵匠說,「我打了半輩子鐵,種了三年地。」

  「鐵沒了,糧也沒了,秦州的老百姓不怕交稅,怕的是,交了稅,也活不下去。」

  周鐵匠停了一下。

  「陛下,秦州的百姓們實在活不下去了,才走了這一千多里路,求陛下發兵,救救秦州的百姓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點起伏,不只是委屈,是那種被壓制了太久,終於說出來的一口氣。

  柴榮把目光移向另一個人。

  臉上有疤的那個漢子姓郭,鳳州人,原是鳳州的戍卒,西蜀占了鳳州之後,他脫了軍籍,回鄉種地。

  「你在鳳州當了多久的兵?」柴榮問。

  「十二年。」

  「守過城牆?」

  「守過。」

  「鳳州城,好打嗎?」

  老郭沒有馬上回答,他想了想。

  「比秦州難打。」

  老郭說,鳳州現在的守將叫王環,這人有骨氣,不是韓繼勛那種混日子的,但王環手下的兵不多,糧也不夠。

  鳳州城依山而建,北面是峭壁,南面是嘉陵江,只有東西兩面可以進攻,城牆比秦州完整,但守軍不足三千。

  「西蜀朝中呢,商社有什麼消息?」柴榮轉頭問向竇儀。

  竇儀看向柴榮:「陛下,商社現下打探到的消息還不多,只知道孟昶如今寵信一個叫王昭遠的,這人能說會道,孟昶喜歡他,讓他參知政事。」

  「但真打起仗來,這人指望不上,西蜀的兵權都在李廷珪、高彥儔手裡,可這兩人和王昭遠不對付,互相掣肘。」

  老郭這時插話道:「陛下,只要大周動作快,西蜀援軍來不及。」

  柴榮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郭老卒沉默了一下。

  「臣在鳳州當了十二年兵,鳳州到成都,一千二百里,從成都調兵到鳳州,走金牛道,最快也要二十天。」

  「要是等西蜀知道消息,朝里扯幾天皮再調兵,一兩個月就過去了。」

  他說完,低下頭,似乎覺得自己說多了。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銅爐里的香灰掉了一層,窗欞外透進來的光從青磚地上挪了一寸。

  柴榮開口了。

  「你們走了四十七天。」

  周鐵匠低下頭。

  「朕不能讓你們白走。」

  柴榮站起來,他沒有走近,就站在原地,聲音不高。

  「秦州、鳳州、成州、階州,朕會發兵收回來,你們就在汴梁等著,等著回家。」

  周鐵匠的嘴動了動,沒說出話,郭老卒單膝跪了下去,動作很慢,因為那條跛腿不太聽使喚。

  柴榮看著他們。

  「下去歇著,把沿途落下的百姓,名單報到樞密院,朕派人去接。」

  次日,崇政殿。

  人到得很齊,范質居首,魏仁浦、王溥、王朴依次而坐,對面是張永德、韓通、李重進。

  李濤坐在末位,算盤沒帶,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著,像在撥弄看不見的珠子。

  柴榮開門見山。

  「秦鳳四州,朕要收回來。」

  殿裡靜了一瞬。

  王朴第一個站起來,他現是樞密副使,《平邊策》又是出自他手,他也沒有多寒暄,徑直走到殿中牆上懸掛的輿圖前,手指從鳳翔往西劃,過大散關,入秦州境。

  「陛下,秦鳳四州,秦州是門戶,鳳州是咽喉。」

  他的手指在秦州的位置點了點。

  「秦州北面是隴山,南面是渭水,從隴右進關中,必經秦州,誰握著秦州,誰就能從西邊隨時叩關。」

  接著他手指往南移,停在鳳州。

  「鳳州北接大散關,南通劍門,是入蜀的咽喉,拿下鳳州,入蜀的大門就攥在咱們手裡,成州、階州便成了孤城,不攻自破。」

  說完他轉過身,面對柴榮。


  「陛下,臣在《平邊策》里說過,先易後難,先南後北,但南征之前,西邊必須先肅清。」

  「秦鳳四州不拿回來,南征的時候,後顧之憂就在這裡,孟昶隨時可以從這裡出兵,擾我側後。」

  王朴的聲音不高,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說完,退後一步,把輿圖前的位置讓出來。

  魏仁浦站起來,他是樞密使,管著大周軍務後勤,什麼帳都在他腦子裡。

  「陛下,糧草不必全從汴梁運,關中存糧夠用,可就地徵調,省時省力。」

  他報了一串數字,關中各倉現存糧多少石,可供多少兵吃多少天,每一筆都有零有整。

  「至於軍費,陛下毀佛鑄錢之後,府庫應還有存底,商社今年也賺了些,支撐這一仗,夠了。」

  他說完,沒有坐下,而是看向張永德。

  張永德會意,站起來說:「陛下,山地不利於騎兵展開,禁軍可多帶步卒,多帶新制火器,新鑄的一窩蜂和震天雷,禁軍將士練了這些時日,也該見見血了。」

  韓通接過話,他的嗓門大,說話也不繞彎。

  「秦鳳四州城防不修,正好拿它們試火器,先把震天雷放在龍嘯咆上,跟著石彈一起轟城牆,再用一窩蜂齊射,比直接搭雲梯好使。」

  他說得直接,說完就坐下了,像是在軍營里布置任務。

  范質最後開口,他是宰相,說話有分量。

  「陛下,打下之後,要立即安民,秦州百姓既然來請願,民心可用,帶幾個文官均田使去,打下就接管。」

  「田契、戶籍、稅賦,按咱們均田的法子辦,不能打完就走,得趁這個機會把根紮下去。」

  柴榮聽完。

  他沒有逐一點評,但他把每個人的話都聽進去了,王朴的戰略,魏仁浦的糧草,張永德和韓通的戰術,范質的安民,然後當場定策。

  「王景,鳳翔節度使,坐鎮西陲多年,秦鳳的地形他熟,此戰他可為主將。」

  沉默片刻,又開口道:「西征之事,諸位可有禁軍統兵的人選舉薦?」

  殿中安靜了一瞬,張永德、韓通、李重進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沒急著開口。

  這時,王溥放下手中茶盞,站起身來。

  「陛下,臣舉薦一人。」

  柴榮看著他。

  「向拱。」王溥頓了頓,「他早年便追隨先帝,深諳兵法,沉毅有謀,若以他為監軍,與王景搭檔,正可互補。」

  柴榮沒有立刻回答,向拱眼下在濠州馬場。

  魏仁浦在旁邊道:「陛下,濠州馬場的事……」

  王溥接過話:「濠州馬場已步入正軌,種馬入了廄,馬倌也帶出來了,派個人去接替便是,向拱將才,留在馬場,大材小用了。」

  柴榮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就調他回來,馬場的事,讓向拱舉薦一個人接手,朝廷不另派,用他信得過的人。」

  「把新制火器都帶上,均田使隨行,打下之後,均田的法子直接搬過去。」

  最後,他補了一句。

  「告訴王景和向拱,朕不要他們打到成都,四州拿下來,就停。」

  王朴問:「陛下,不趁勢伐蜀?」

  柴榮看了他一眼。

  「蜀地什麼時候都可以伐,但現在,朕的重心在南唐,拿下四州,鎖住入蜀的門戶,就夠了,孟昶要守他的成都,讓他守去。」

  他掃了一眼殿中諸人。

  「詔書今日便發。」

  詔書發出去那天,汴梁城裡一切如常。

  軍器監的後院,老秦、老李、老邢正帶著徒弟們裝車。

  一窩蜂火箭,六十四支一匣,新造的兩千匣,整整齊齊碼在木箱裡,每匣之間塞了稻草,防顛防潮。震天雷,陶罐裝火藥加碎鐵片,三千枚,單獨裝箱,墊了厚厚的稻草。箱子上用硃筆寫著「火」「震」兩個字,墨跡還沒幹透。

  老秦摸著箱子,不放心,又打開一箱檢查,他把一窩蜂的引線一根一根捋直,確認沒有受潮,沒有折斷。

  老李在旁邊說:「你都查幾遍了?」


  老秦沒理他,他把箱子蓋好,親手貼了封條,封條上蓋了軍器監的印,朱紅色的,在日光下泛著暗光。

  「陛下說了,該見見血了。」

  他直起腰,看著院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箱,老邢蹲在旁邊的台階上,抽著旱菸,不說話。

  三個人都是軍器監的老人了,從龍牙箭到龍嘯砲,從火馬沖陣到一窩蜂,他們手裡造出來的東西,殺過契丹人,殺過北漢人,現在是西蜀。

  三司使衙署。

  李濤正撥著算盤,關中調糧的數目,征夫的數目,軍餉的數目,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他算帳的時候不說話,嘴唇微微動著,像在和那些數字對話,算完最後一筆,他把帳冊合上,擱在案頭。

  「送去樞密院。」

  他又翻開一本新的,帳永遠算不完。

  鳳翔。

  王景在軍帳中接的詔。

  他展開,讀了一遍,帳下諸將都看著他,王景四十多歲,打了半輩子仗,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把詔書合上,沉默了片刻。

  「備戰。」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帳下有人問:「主帥,打哪兒?」

  王景看了他一眼。

  「秦州。」

  ......

  七月,成都。

  西蜀皇宮裡,歌舞正酣,孟昶靠在軟榻上,手裡端著酒盞,半闔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拍子,花蕊夫人坐在一旁,手裡剝著一顆荔枝。

  王昭遠在旁邊陪著,說著什麼,朝中的瑣事、新進的貢品、某處新修的園子,孟昶聽著,偶爾笑一聲。

  急報就是這時候送進來的。

  樞密院的官員幾乎是小跑進的殿,腳踩在金磚上,聲音急促,打亂了樂師的拍子。

  「陛下,周軍動了。」

  孟昶的眼睛睜開了,酒盞停在半空。

  「多少兵馬?誰帶的?」

  「王景、向拱,從鳳翔出兵,已出大散關,連克黃牛堡等八寨,兵力不下兩萬。」

  殿裡的歌舞停了,樂師們抱著樂器,不知該走還是該留,舞姬們站在原地,裙擺還在微微晃動。

  孟昶把酒盞拍在案上,酒液濺出來,洇濕了案上的錦緞。

  「秦州、鳳州的守將呢?韓繼勛在做什麼?」

  無人敢答。

  殿中沉寂了片刻。一個人站了出來。

  趙季札。

  「陛下,臣願去秦州巡邊,整頓防務。」

  孟昶看著他,趙季札的神情是篤定的,他是孟昶的親信,平日裡在朝中說一不二。

  「韓繼勛平庸,王環雖有骨氣卻兵微將寡。」趙季札說,「周軍遠來,糧道不繼,必然求速戰,只要守住第一波,拖上一個月,他們自己就退了。」

  他停了停。

  「臣去了,便知虛實,若周軍勢大,臣速報成都,請陛下發兵,若周軍不過虛張聲勢,臣就地督戰,必不叫他們再進一步。」

  孟昶看著他的眼睛,趙季札沒有躲。

  「准。」

  趙季札領命而去,他走出殿門的時候,步履從容,甚至帶著幾分躍躍欲試,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成都的歌舞又響起來了,樂師們重新拿起樂器,舞姬們重新擺好姿勢,但已經沒有人有心思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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