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佛寺之弊(求追讀、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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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梁的天已經涼了。

  垂拱殿外的槐樹葉子快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裡。風從殿門灌進來,帶著入骨的寒氣,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

  柴榮坐在御座上,覺得這涼意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心裡頭滲出來的。河修好了,漕運通了,可國庫空了。王溥從汴口回來,連著幾天沒睡好覺,算來算去,那九萬石糧,撐不了多久。

  他心裡算著帳:馬政、船政、幼武營、役卒營,還有賒著的藥材錢。每一筆都該花,可花到最後,連禁軍的軍餉都快發不出來了。

  柴榮坐在御座上,掃了一眼底下。李濤站在戶部的位置上,手裡攥著帳冊,臉色比上回還難看。

  沒等他開口,李濤就站出來了。

  「陛下,」他的聲音乾澀,像是嗓子眼裡塞了沙子,「九萬石糧。禁軍的軍餉欠著兩個月,民夫的工錢還賒著,周德那邊救傷醫士的藥材錢也沒結。這個月還能撐,下個月——」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朝堂上安靜了下來。

  文武百官站在兩側,誰都不敢出聲。炭盆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碎了,在安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李昉站在文臣列里,咳嗽了一聲,整了整袍子,站出來。

  「陛下,臣早就說過,馬政、船政、幼武營,樣樣燒錢。現在國庫空了,連軍餉都發不出來。陛下,停了吧。」

  柴榮看著他。李昉是朝中老臣,文章寫得好,品性也算端正,就是太迂腐。凡事求穩,求不出錯。可眼下這種時候,穩能穩出錢來嗎?

  「停了馬政,騎兵從哪來?」柴榮問。

  李昉說:「先保眼下。」

  「停了船政,南征怎麼打?」

  「先保眼下。」

  「停了幼武營,那些孤兒怎麼辦?」

  李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他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袍角微微發抖。

  柴榮的聲音冷下來:「眼下就是南唐在淮南虎視眈眈,契丹在北方磨刀霍霍。朕停了這些,拿什麼保眼下?」

  李昉低下頭,退回了列中。

  王溥從列中站出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陛下,錢不是沒有,是在不該在的地方。」

  柴榮看向他:「說。」

  王溥翻開手裡的冊子,聲音不高不低:

  「自唐朝以來,有敕額的寺院,不過兩千多所。如今倒好——無敕額的寺院,朝廷查出來三萬三百三十六所,有敕額的只剩兩千六百九十四所。」

  朝堂上突然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王溥繼續說:「這些無敕額的寺院,占著良田不交稅,藏著銅像不鑄錢,養著僧尼不事生產。那些僧尼從哪來的?逃兵役的、逃賦稅的、犯了罪的——剃了頭就是和尚,躲進廟裡就是方丈。他們在廟裡享福,朝廷連軍餉都快發不出來了。」

  他合上冊子,一字一頓:「廢寺三萬三百三十六所,占田幾十萬畝,銅像幾百萬斤,僧尼十幾萬——這些錢、地、人,全都不在朝廷手裡。」

  他頓了頓,聲音提上來幾分:「臣讓戶部算了半個月——十幾萬僧尼還俗,就是十幾萬勞力。幾十萬畝地交上稅,一年就是十幾萬石糧。寺里那些不義之糧收上來,能接濟多少沒飯吃的老百姓。幾百萬斤銅像鑄成錢,可鑄幾十萬貫,能解多少百姓的困。」

  他沒有再說下去。朝堂上更安靜了。有人低頭不語,有人面面相覷,有人悄悄看向李昉。

  李昉的臉更紅了。

  他又從列中站出來,聲音有些發抖:「陛下,毀佛不祥!恐遭天譴!」

  柴榮站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李昉,掃過朝堂上每一個人。那些低著頭的人,那些躲閃的眼神,那些不敢出聲的嘴——他都看在眼裡。

  「天譴?」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石板上,「朕在高平戰場上,刀砍到劉崇腦袋上,天譴在哪?」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朕在太原城下,親眼看著幼子被挑在槍尖上——天譴在哪?」

  他的聲音更沉了,像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契丹人打過來的時候,把咱們的人叫什麼?兩腳羊。幾十萬人,就這麼沒了。」


  他停了停,聲音忽然輕下來,輕得像在問自己:「天譴又在哪?」

  朝堂上沒有人回答他。李昉也被噎住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柴榮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佛說以身世為妄,而以利人為急。使其真身尚在,苟利於世,猶欲割截,況此銅像,豈有所惜哉!」

  他頓了頓,聲音又硬了幾分:

  「朕不是滅佛。佛是教人行善的,心裡向善就是供佛了,銅像算什麼佛?佛連頭目腦髓都可以布施,朕要是能用身體救濟百姓,也不會吝惜。區區銅像,算什麼?」

  柴榮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來:「朕知道,動寺廟會被人罵,罵朕心狠手辣。可朕問你們——佛寺里的銅像,堆在那裡落灰,是敬佛嗎?寺廟裡的糧食,爛在倉里生蟲,是敬佛嗎?十幾萬僧尼,不事生產,不服兵役,天下百姓餓著肚子養他們,是敬佛嗎?」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下來,但每個字都更重了:

  「佛說普度眾生。寺廟糧倉的糧食不度,銅像堆在那裡不度——朕來度。」

  炭盆里的火噼啪響了一下,像是替所有人喘了口氣。

  柴榮坐回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向王溥。

  「除了寺廟裡的銅,」他放下茶盞,「朕打算派工部去找銅礦,少府監去采、去煉。能煉多少算多少。還有別的法子嗎?」

  王溥說:「工部已經在采銅礦,能煉一些,新礦脈也在尋。臣還想著,派人去高麗買銅——那邊產銅,比咱們便宜。用絹換銅,划算。」

  柴榮放下茶盞,打斷他:「采銅礦的事,催緊一點。高麗那邊——派水部員外郎韓彥卿去。國庫沒錢,用絹換。內庫湊一湊,後宮也湊一湊,能湊多少湊多少。能買多少買多少。」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條——下詔,民間銅器,五十日內全部交官。主動上交的,官府按斤兩給錢;五斤以上不交的,按律處置。」

  王溥愣了一下:「陛下,五斤以上就……」

  「就處死。」

  柴榮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不是朕狠。是錢荒不解決,餓死的人比這多十倍。」

  他掃了一眼朝堂。有人低著頭,有人在悄悄點頭。

  柴榮心想:采銅礦、買銅、收民間銅器,加上寺廟的銅像,四路一起走。能想的招,都想了。能不能撐過去,看天意。但做不做,在他。

  「廢天下無額寺院。」柴榮的聲音在殿中迴蕩,不像是在下旨,像是在說一個早就該做的事,「銅像鑄錢,田地充公,糧倉入官,僧尼還俗。」

  ......

  聖旨從汴梁發出,快馬送往各州縣。

  消息傳到鄉里,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

  趙老漢在地里幹活,聽隔壁田的老漢說:「聽說了嗎?朝廷下旨了,無額寺院全廢,銅像鑄錢,田地充公,糧倉入官,僧尼還俗。」

  趙老漢手裡的鋤頭停了停,沒說話,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自己被占了的那十畝地。

  他沒敢抱太大希望。這些年,朝廷的旨意他聽過不少,落到實處的沒幾個。可回到家,他還是睡不著。他家有二十畝地,是祖上留下來的。爹娘在地里刨了一輩子,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地不能丟,丟了地,就什麼都沒了。」

  去年清涼寺的方丈說,這塊地「風水好,要蓋佛堂」,二話不說占了十畝。趙老漢去告官,官府說「寺廟的地不歸我們管」。他去找方丈理論,方丈說「這是佛田,凡人種不得」。

  趙老漢氣得吐血,回家躺了半個月。

  老伴哭著說:「地沒了就沒了,人別沒了。」

  翻來覆去想了兩個晚上,第三天一早,他拄著拐杖出了門。

  他走了幾里路,才到縣衙,鞋底磨穿了一隻,腳趾頭露在外面,沾滿了泥。縣衙門口,他扶著門框喘了半天,才喊出聲:「大人,我那十畝地,能要回來嗎?」

  門房探頭看了他一眼,說:「等著。」

  趙老漢就等著。他站在門口,拐杖杵在地上,身子靠著牆,眼睛盯著衙門裡面。天越來越冷,風從破鞋洞裡鑽進來,腳指頭像針扎一樣疼。他不敢走,怕一走就輪不到他了。

  等了半個時辰,裡面才出來一個書吏。書吏看了看他,問:「清涼寺的地?」

  趙老漢點頭。

  書吏在冊子上記了一筆:「過三五日。朝廷查完了,該還的都會還。」

  趙老漢問:「三五日就能還?」

  趙老漢想再問,書吏已經轉身回去了。他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縣衙的大門。

  「快了。」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

  ......

  老周是個鐵匠,在城南開了間鋪子。

  說是鋪子,其實就是個棚子。幾根木樁撐著一塊油布,風一吹就嘩嘩響。爐子是用磚頭壘的,風箱是自己做的,拉起來吱呀吱呀響。

  他想打一口鍋,但銅太貴了,買不起。家裡那口鍋用了十幾年,鍋底漏了,用鐵片補上,湊合用。每次燒水,鍋底漏水,把火澆滅,氣得他想砸鍋。可他捨不得砸——砸了就沒鍋了。

  那天他去寺廟燒香——不是信佛,是想看看能不能撿點香火錢。大殿裡,銅佛有好幾丈高,金碧輝煌地坐在那兒,比縣太爺的衙門還氣派。老周仰著頭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他心裡想:這佛要是能熔了打鍋,夠打幾百口。給他一口就行,不用多。一口新鍋,不漏水,不澆火,他能高興半年。

  當然他只敢想想。出了廟門,風一吹,他縮了縮脖子,心想:佛要是真靈驗,先管管俺家那口破鍋。

  回到家,老伴問他:「燒香靈不靈?」

  他說:「靈個屁。」

  老伴瞪他一眼:「別亂說,佛聽見了。」

  老周不說話了。他蹲在爐子前,往裡面添了幾塊炭,拉著風箱,聽著那吱呀吱呀的聲音。火光照在他臉上,黑一道黃一道的。

  現在聽說朝廷要熔佛像鑄錢,他正在打一把鐮刀,聽到這話,手裡的錘子差點砸到手指上。

  「真的?」他問。

  「真的。」來人說,「聖旨都下了。」

  老周放下錘子,拍著大腿說:「早就該這麼幹了!佛要真靈驗,怎麼不管管俺家那口破鍋?」

  老伴在旁邊罵他:「嘴上沒個把門的!」

  老周嘿嘿笑了兩聲,又拿起錘子,叮叮噹噹打起來。那聲音比平時響多了,像是在給什麼人叫好。

  ......

  慧明在地里鋤草。

  這塊地是修完汴河後分的,十畝,朝廷還給了種子和半年的口糧。再過幾天就要種冬麥了,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他得趕在霜降前把地整好。

  霜降一過,天就冷了。麥子種下去,趕在入冬前發芽,根扎進土裡,來年開春才能長得壯。老農教過他:地不能糊弄。你少鋤一鋤,它就少長一茬;你偷一天懶,它就讓你餓一年。莊稼人跟地打交道,實誠最要緊。你實誠待它,它就實誠待你。

  慧明記住了。他先前在廟裡糊弄了三年,現在不想再糊弄了。以前當和尚,只會念經、跪佛、喝稀粥。現在他是種地的,會鋤地、播種、施肥。他覺得自己比以前像個人了。

  隔壁田的老漢跑過來,喘著氣:「聽說了嗎?朝廷要查寺廟了!興國寺那邊,官差都去了!」

  慧明笑了笑,沒說話,鋤頭繼續刨地。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冬天,他跪在興國寺門口,餓得只剩一口氣。雪花落在肩上,一片一片地積,他不敢動,怕一動就倒下去。方丈收了他,他以為有飯吃了。可進了廟才知道——方丈的糧倉里堆著上千石糧食,小和尚們每天只能喝兩頓稀粥。那尊三丈高的銅佛,金碧輝煌地坐在大殿裡,從來不理任何人。

  他在廟裡待了三年,每天掃院子、劈柴、挑水。方丈說,這是修行。他不明白,為什麼方丈不用修行?方丈每天吃白面饅頭,穿新袈裟,出門有人抬轎子。

  後來他明白了——廟裡跟外面一樣,有吃肉的人,也有連飯都吃不飽的人。

  現在朝廷要查寺廟了。佛還在不在,他不知道。但地還在,鋤頭還在。

  泥土翻起來,黑油油的,有一股子腥氣。那是地氣,老農說的。有地氣的土,種什麼都長。

  鋤頭刨進土裡的聲音,悶悶的,沉沉的。慧明覺得比當年跪在佛前磕頭的聲音,踏實一萬倍。


  他直起腰,抹了一把汗,看著遠處。天邊有一片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了。他得趕在下雨前把地整好。

  他低下頭,繼續鋤地。

  ......

  聖旨下達各州。

  李昉跪在垂拱殿外,說要「死諫」。他跪得很直,袍子鋪在地上,額頭貼著磚石,一動不動。秋風吹過來,捲起幾片落葉,打在他背上。

  柴榮沒見他。內侍傳了一句話出來:「讓他跪著。跪夠了,自己回去。」

  李昉跪了一個時辰。沒有人來扶他,沒有人來勸他。朝臣們從他身邊走過,有的低頭快步,有的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大周的各州縣,官差查封寺廟,清點銅像,丈量田地。

  興國寺門口,封條貼上大門。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大印,在灰撲撲的廟門上格外扎眼。幾個小和尚站在門口,不知道去哪兒。方丈被官差帶走了,走的時候還穿著那件新袈裟,金線繡的蓮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慧明站在遠處看著。

  他沒走近,手扶著鋤頭,看著那扇貼著封條的門。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氣。

  他看了很久。

  封條在風裡嘩嘩響,像廟裡經幡的聲音。他以前在廟裡聽經幡響,覺得那是佛在說話。現在聽封條響,覺得那是什麼話都不是,就是一張紙被風吹了。

  他轉身回了自己的田裡。天快黑了,地里的活兒還沒幹完。

  走到地頭,他拿起鋤頭,高高舉起,狠狠刨進土裡。

  一下,一下。

  那聲音在暮色里傳出去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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