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強攻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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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德元年四月中,太原城外,周軍營寨連綿數里。

  柴榮登高而望,目光越過壕溝、鹿角、箭樓,落在那座巍峨的巨城之上。

  太原城牆高三丈,基寬兩丈,城頭床弩如林,旌旗密布。

  三日來,他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今日,時機到了。

  辰時,號角長鳴。

  數十台拋石機同時發威,巨大的石彈呼嘯升空,砸向太原城牆。

  巨石撞擊聲如悶雷滾滾,煙塵騰起,遮天蔽日。

  柴榮立在戰車上,一動不動。

  老秦在旁稟報:「陛下,五十台普通拋石機,十九台龍嘯砲,輪番轟擊。」

  柴榮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

  石彈一波接一波,城牆上的夯土簌簌而落。

  城頭的北漢士卒躲在木柵後,偶爾有被石彈砸中的,連慘叫都來不及。

  但煙塵散去後,城牆依舊矗立。

  北漢守軍早有準備,城頭堆滿了木柵、磚石、沙袋,哪裡被砸出缺口,立刻有人補上。

  轟了一上午,太原城牆紋絲不動。

  柴榮抬手,號角變調,拋石機停止轟擊。

  張永德策馬上前:「陛下,為何停了?」

  柴榮指著城頭:「你看他們補缺的速度,比咱們砸的還快。再轟下去,只是浪費石彈。」

  張永德默然。

  柴榮轉身:「傳令加固拋石機,調整角度,明日繼續。另外,多造些小石彈,專打城頭守軍。」

  「是。」

  次日,天剛蒙蒙亮,拋石機再次轟鳴。

  這次換了打法:龍嘯砲專砸城牆同一處,普通拋石機則往城頭拋灑碎石,壓制守軍。

  城頭慘叫聲不斷,有人被碎石擊中面門,有人被砸斷手臂。

  但北漢士卒頂著盾牌,依舊堅守。城牆上的缺口剛出現,便有輔兵扛著木柵衝上去堵住。

  柴榮在陣前看了半個時辰,下令:「讓斥候上。」

  十幾個斥候趁著城頭被壓制的間隙,貓著腰摸到城牆下,用繩索、飛鉤測量城牆高度,記錄床弩位置。城頭箭雨不時射下,有斥候中箭倒下,被同伴拖回來。

  一個時辰後,斥候回報:城東床弩七張,城西八張,南門最多,足足十二張。城牆基寬兩丈,壕溝寬三丈,深一丈五。

  柴榮聽完,眉頭微皺。

  韓通忍不住了:「陛下,城牆已有破損,讓末將帶人登城試試!幾千精銳衝上去,不信拿不下城頭!」

  李重進也跟著抱拳:「陛下,末將願為先鋒!」

  柴榮看了他們一眼,緩緩搖頭。

  「城牆未破,登城只是送死。再候一日。」

  韓通急了:「陛下——」

  柴榮抬手止住他,語氣不容置疑:「我說了,再候一日。」

  韓通悻悻退下。

  第三日,辰時,柴榮終於下令:「試攻。」

  號角聲陡然變調,變得急促而尖銳。

  前排弓弩手湧上前,對著城頭傾瀉箭雨。龍嘯砲換上了最大的石彈,專砸城樓。

  城頭床弩還擊,巨大的弩箭射穿盾車,釘在地上,箭杆還在顫。

  雲梯隊扛著長梯衝了上去。

  輔兵把壕橋架上壕溝,雲梯靠上城牆。

  士卒們咬著刀,一個接一個往上爬。

  城頭滾木礌石如雨而下。一根滾木砸下來,雲梯上的三四個人慘叫墜落。一鍋熱油潑下來,城下士卒捂著臉打滾,皮肉焦爛。

  有人爬上城頭,還沒站穩,便被幾杆長槍捅穿,屍體拋下城來。

  一架雲梯斷了,又一架補上。

  一批人倒下,又一批人衝上去。

  一個時辰,死了一千多人,沒有一個人在城頭站住腳。

  柴榮站在戰車上,手攥著玉扳指,指節發白。

  韓通滿身是血地跑回來,單膝跪地:「陛下!城牆太難啃,滾木礌石太多,兄弟們上不去!再這樣下去,傷亡太大了!」


  李重進也衝過來,胳膊上中了一箭,血流不止:「陛下,撤吧!打不了!」

  柴榮望著城頭,久久不語。

  城上,一個北漢將領站在最顯眼處,正指揮士卒搬運滾木。

  他面目猙獰,殺意凜然,但嘴角竟掛著一絲笑。

  那是白從暉。

  柴榮深吸一口氣,緩緩抬手。

  鳴金聲響起。

  攻城的士卒如潮水般退下,留下滿地的屍體、折斷的雲梯、破碎的盾牌。

  輔兵抬著擔架來回跑,有個年輕士兵躺在擔架上,眼睛還睜著,嘴裡念叨著「娘」。

  抬他的人低聲說:

  「撐住,馬上到營里了。」

  他眼睛一閉,再也沒睜開。

  營寨里,傷兵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軍醫忙得腳不沾地。

  ......

  幾日後,柴榮從傷兵營出來,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太原城頭。

  張永德跟上來,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

  「陛下,這七日……折了四千多人。」

  韓通包紮好傷口,又湊過來,聲音低了許多:「陛下,這幾天的損失,比之前半個月都多。再這麼打下去,就算拿下太原,咱們也剩不了多少人了。」

  柴榮沒說話,只是轉著玉扳指,轉了整整一圈,才停下來。

  張永德又補了一句:「輔兵死得多,攻城器械也損了大半。」

  柴榮點了點頭,過了很久才開口:

  「傳令,暫停強攻,圍起來。」

  李重進在旁邊默默點頭。

  柴榮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進帳。

  他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他想起剛才那個城頭的北漢將領,想起那些從雲梯上墜落的士卒,想起那個被熱油潑中、在地上打滾哀嚎的年輕人。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時想的那些——多活幾年,安安穩穩把命續住,最好能活到八九十歲,看著這天下一點點好起來。

  可現在呢?

  他親手送四千人去死,自己站在這裡,毫髮無傷。

  他把筆放下,站起身,走到帳口。

  帳外,夕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太原城頭,北漢的旗幟還在飄揚。

  張永德走過來,低聲問:「陛下,明日還攻嗎?」

  柴榮搖搖頭。

  「不攻了。」

  他轉過身,看著帳內眾將,緩緩說:

  「士卒性命,皆為大周根基,不能枉送。強攻損耗太大,改方略。」

  韓通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柴榮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筆,開始寫信。

  眾將面面相覷,沒人敢問。

  韓通張了張嘴,被張永德拽了一下,訕訕閉嘴。

  柴榮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筆。

  他寫下第一行字:「高平一戰,殺你父者,我也。此乃你我私仇,你欲尋死戰,我奉陪。」

  「但你等引契丹入寇,以中原土地資敵,此乃國賊行徑。」

  「我圍太原,非為殺戮,乃為結束亂世,救天下百姓出水火。你若降,私仇可放,公義可全。」

  帳內燭火跳動,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眾將對視一眼,沒有再多言。

  太原城頭,白從暉站在垛口後,望著周軍營寨漸次亮起的燈火。他身旁,一個副將低聲說:「將軍,周軍撤了。」

  白從暉沒有接話,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燈火,眼神陰鷙。

  城內,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空氣中隱約飄著血腥氣,不知是城外傳來的,還是城內哪家巷子裡飄出的。

  周軍的營寨里,傷兵的呻吟漸漸平息。

  伙頭兵開始埋鍋造飯,炊煙裊裊升起,與暮色融為一體。

  柴榮寫完信,折好,遞給張永德。

  「明日,派人送進城去。」

  張永德接過信,遲疑道:「陛下,萬一劉鈞不降……」

  柴榮轉著玉扳指,望著帳外的夜空。

  「不降,再想別的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總比拿人命填,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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