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四方聞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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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德元年三月,高平的硝煙尚未散盡,一道捷報便踏著快馬,衝破千里關山,撞開了汴梁城的晨霧。

  捷報傳入汴梁時,馮道正在政事堂批閱公文。

  外頭隱約傳來喧譁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潮水一樣湧向皇城方向。

  他筆尖頓了頓,抬眼望向門口。

  一個小吏連滾帶爬衝進來,聲音都在發抖:「令公!高平大捷!陛下陣斬劉崇!」

  馮道的筆懸在半空,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消息確鑿?」

  「斥候已入城,一路喊著,滿城百姓都知道了!」

  馮道沒說話,把筆擱下,接過那封捷報。

  他一眼掃過,又仔細看了一遍。

  隨後,他把捷報折好,放在案角,重新拿起筆,繼續批閱下一份公文。

  小吏愣在原地,不知該不該退下。

  馮道頭也不抬:「愣著做什麼?該幹什麼幹什麼。」

  小吏諾諾退下。

  政事堂里又恢復了安靜,只剩翻動公文的簌簌聲。

  馮道批完一份,拿起下一份,忽然又停住了手。

  他抬頭望向窗外。

  日頭正好,陽光灑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

  當年郭威進汴梁那天,也是這樣的日頭。

  他在心裡默默想。

  他伺候過四朝十帝,見慣了起落、殺戮與生離死別。

  每一個新君登基,都說要離亂始,以太平終,最後卻都被亂世吞沒。

  可這個年輕人,親征了,打贏了,還陣斬了劉崇。

  馮道再次拿起捷報,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柴榮在朝堂那天的模樣,想起他在朝堂上說:「朕若縮在汴梁,這亂世何時才是盡頭。」

  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年輕人太急、太莽,不知天高地厚。

  可現在……

  他把捷報放下,繼續批公文。

  批著批著,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笑自己。

  笑自己覺得一輩子看人極准,結果這一次,看走了眼。

  但這笑里,滿是欣慰。

  ——

  宮中,捷報傳來時,皇后正坐在窗前。

  她手裡攥著一枚扳指

  ——不是柴榮常戴的那枚,是他臨走前留下的舊物,說過:「拿著,朕回來換。」

  這些日子,她總坐在窗前摩挲這枚扳指,玉面被撫得發亮,指尖也不肯鬆開;宮中來人回話,她總先抬眼望向北方,盼著是前線傳來的消息。

  小符娘子快步跑進來,捷報在她手裡抖得嘩嘩響:「姐姐!陛下贏了!陣斬劉崇!」

  皇后接過捷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沒有哭,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只是把捷報折好,放在那枚扳指旁邊,仿佛這樣,就能離柴榮更近一些。

  小符娘子看著她平靜的模樣,忍不住問:「姐姐,你怎麼……」

  皇后沒回答,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宮道盡頭。

  那是柴榮出征時走的方向。

  良久,她才輕聲說:「他沖在最前頭。」

  小符娘子一愣,湊過去看捷報,見上面寫著「帝親率鐵騎沖陣,陣斬劉崇」。她沒再說話,默默站到皇后身後,陪著她一起,望著那個通往北方的方向。

  皇后的手,一直攥著那枚扳指,指節微微發白。

  殿內案上,攤著一份太原周邊的地圖,是柴榮出征前留下的。

  小符娘子看了一眼,隨口說道:「太原四面環山,糧道容易斷。」

  皇后側頭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小符娘子低下頭,聲音放輕:「早年在陳州老家,常聽阿父談及河東山川地理,他書房裡掛著一張河東地圖,我小時候常趴在上面看。」

  皇后沒接話,只是輕輕把地圖往她那邊推了推,眼底藏著讚許。


  窗外,日頭正好,暖光灑在兩人身上,靜謐而溫柔。

  ——

  金陵,南唐宮中。

  李璟接過探報,看了一眼,便沉默了許久。

  他把探報放下,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淮南一帶反覆划動。

  良久,李璟嘆了口氣,緩緩說:「這個柴榮,得防著。」

  馮延巳輕聲問:「陛下是說……」

  李璟沒解釋,只指著地圖下令:「淮南各軍,嚴加戒備,沿邊隘口增派戍守。」

  中書令馮延巳躬身應道:「臣即刻擬旨,調兵布防。」

  殿內氣氛愈發壓抑。

  ——

  成都,後蜀宮中,正宴飲正酣。

  絲竹悅耳,歌舞昇平。

  孟昶端著酒杯,笑容滿面地坐在龍椅上,身邊伴著花蕊夫人。

  探報遞上來,他掃了一眼,便隨手放在一邊,毫不在意。

  旁邊樞密使、同平章事王昭遠湊過來,低聲說:「陛下,周軍大勝,陣斬劉崇……」

  孟昶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怕什麼,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他柴榮能飛過來?」

  花蕊夫人指尖輕撥琵琶,唱的是蜀中閒樂,卻無意提了句:「前日聽驛卒說,周主柴榮在軍中與士卒同甘苦,連御膳都省了。」

  孟昶揮袖失笑:「匹夫充英雄罷了,理他作甚。」

  王昭遠欲言又止,終是沒敢多勸。

  說罷,他繼續與花蕊夫人賞花飲酒,神色依舊愜意。

  入夜,宴席散去,宮中恢復寂靜。

  孟昶獨自一人站在大殿之上,褪去了白日的嬉鬧。

  望著北方,一動不動,站了很久很久。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眼底的擔憂,終究藏不住。

  ——

  杭州,吳越王宮中,夜色已深,卻依舊燈火通明。

  錢弘俶接過捷報,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抬起頭,對身邊大臣下令:「備厚禮,明日啟程,賀周天子大捷。」

  有人低聲嘀咕:「大王,咱們年年歲貢……」

  錢弘俶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卻堅定:「這是國事。」

  大臣們不再多言,躬身領命。

  夜裡,大臣們散去,錢弘俶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北方。

  他輕聲說了一句:「他果然贏了。」

  ——

  契丹部落的帳篷里,燈火昏暗,寒氣逼人。

  阿骨朵跟著叔叔奚剌,一路狼狽北逃,終於回到了部落。

  他身上帶著未愈的傷痕,縮在帳篷角落裡,滿臉疲憊與恐懼。

  巴公原上的噩夢,揮之不去——漫天石彈火箭,遍地屍首鮮血,還有那道赭黃色的身影,揮刀衝鋒,眼神如炬。

  帳外,頭人們壓低聲音議論,語氣里滿是惶恐:「死了四千多騎……楊袞那老小子差點被砍頭……」

  阿骨朵攥緊拳頭,什麼都沒說。

  他想起了赤赤,想起了那些戰死的族人,想起了那顆被捏爛的凍梨。

  帳篷簾被掀開,奚剌走進來,扔給他一塊干肉,什麼都沒說,只是坐在他身邊,望著帳外漆黑的夜色。

  阿骨朵拿起干肉,咬了一口,乾澀難咽。

  他摸了摸懷裡——那顆凍梨早就沒了。

  他清楚頭人們的意思,楊節度使麾下精銳折損過半,所部一時再難成戰,短時間內,再沒力氣南下,再沒勇氣與柴榮抗衡。

  ——

  傍晚,馮道獨自一人,登上了汴梁城牆。

  風吹起他的白髮與披風,獵獵作響。

  歲月在他臉上刻滿痕跡,卻依舊難掩歷經滄桑的沉穩。

  他望著北方,一動不動,站了很久很久。

  那裡,是高平的方向,是柴榮大軍奔赴太原的方向。

  身邊跟著一個年輕小吏,姓鄭。


  平日替他研墨抄文,默默陪在一旁,不敢出聲。

  忽然,馮道開口了,聲音很輕,迴蕩在空曠的城牆上:

  「窮達皆由命,何勞發嘆聲。

  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

  冬去冰須泮,春來草自生。

  請君觀此理,天道甚分明。」

  鄭小吏一愣,趕緊掏出隨身帶的紙筆,就著城頭最後的餘光,一字一字記下來。

  馮道回頭看見,擺擺手:「記它做甚。」

  鄭小吏說:「令公的詩,得留著。」

  記完,他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輕聲問:「令公,陛下能打下太原來嗎?」

  馮道看了他一眼,緩緩開口,語氣平緩卻堅定:「須去做,方知曉。」

  鄭小吏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問。

  馮道又望了一會兒北方,才緩緩轉過身,慢慢走下城牆。

  風吹起他的披風,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夜色漸漸籠罩汴梁城。

  汴梁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如同點點星辰,驅散了夜色的陰霾。

  馮道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北方,太原的方向。

  一片漆黑,沉沉壓在大地上。

  高平之戰的大捷。

  只是序幕,不是結束。

  仗,還沒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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