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股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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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微亮,晨霧還未散盡,官道上已響起連綿的甲葉輕響。

  後周兩萬禁軍依舊在北行的路上,自汴梁開拔至今,行軍已近旬日,最初的緊繃與生疏漸漸褪去,行軍隊列也規整了許多,腳步聲沉凝,不再是初出發時的散亂。

  柴榮勒馬在一處稍高的坡地,望著前方綿長的隊伍,神色平靜。

  風從南面吹來,帶著料峭的春寒,卻吹不散軍中那股漸漸凝實的銳氣。

  一千多匹騾馬列在道旁,不與主力爭道,卻始終不離左右。

  陳三一身短打,腰間插著馬鞭,帶著一些輔兵穿行在馬隊之間,聲音不高,卻句句落在實處。

  這些騾馬初時桀驁難馴,亂嘶亂闖,如今竟已能聞令而動,進退間有了幾分章法。

  他原定精訓八百匹,慮及途中折損,便將千餘匹一併帶著粗訓打底,又從中精挑了十幾匹筋骨最強健的做頭馬。有匹黑馬,性子最烈,卻也最有頭領氣象。

  輔兵在路旁空地上紮起百十來具稻草人,披舊甲、持木矛,列成簡易敵陣。陳三驅馬前導,黑馬昂首揚蹄,領著一眾頭馬直衝假陣,千餘騾馬緊隨其後,蹄聲踏地,隱隱成勢。

  趙匡胤派來的弓手在旁以裹布箭頭斜射,不損馬身,只練它們不懼飛矢;又令士卒在遠處敲鑼擊鼓,聲響由小漸大,一面驚擾,一面便有人上前餵料,以食馴音,讓騾馬漸漸將巨響與安穩吃食聯繫在一起。

  傍晚紮營後,兵士手持小火把,先在遠處遊走,再緩緩靠近馬群,由遠及近,讓馬習慣火光人影。

  入夜之後,他再牽出那十幾匹頭馬,在空地上趁夜奔逐,以響鞭控馭方向,只教群馬認準頭馬、跟著頭馬奔沖,不亂不慌。

  馬臀之上,皆懸著一小塊浸油布帛,被風一吹,微微晃動,只等臨陣點燃,便是一往無前的沖勢。

  趙匡胤勒馬在側,靜靜看著陳三整訓馬隊,旁人只當是尋常操練,他卻已看出其中藏著沖陣的殺招,只待一朝成勢,便能直踏敵陣。

  柴榮在遠處望著他,眼底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用人如此,用馬亦是如此。選對人,放對位,桀驁之才,亦可成鋒刃。

  不遠處,幾具未完全合攏的配重式投石機正緩緩前行,前後攏共造出七台。木架粗成,尚未盡善。

  柴榮走到近前,老秦連忙上前見禮。

  「配重已加,力道比先前大了數倍,只是眼下尋不到足夠分量的巨石,輕石一觸即發,射程雖遠,準頭難控。」老秦面色微窘。

  柴榮微微頷首,指尖輕叩木架:「無妨,你用麻繩編成網兜,多兜幾塊大石一併射出即可。」

  老秦眼前一亮,躬身應諾。

  這七台傢伙到底只是試出來的,能拋多遠他心裡也沒底,但臨陣時砰砰砰砸過去,嚇也能嚇掉北漢軍半條命。至於準頭?先打著再說,打完仗再慢慢調。

  柴榮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士卒們的腳步比幾日之前穩了許多,寒風吹在臉上,也少了幾分瑟縮。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默默咬牙,卻再無一人敢東張西望、散漫無狀。

  樊、何二將祭旗的血痕,還刻在每個人心裡。

  與此同時,北方官道之上,北漢大軍亦在南下。

  三萬步騎綿延數里,旗幟翻飛,甲械鮮明,士氣正盛。

  劉崇親領中軍,意氣風發,只覺此番以強擊弱,勝局已定。

  軍列之中,一隊步卒緩緩前行。

  周德走在隊中,不算顯眼,卻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他是軍中中層軍校,年過四旬,面色風霜,眼神沉斂,一看便是久經行伍的人。

  腰間左側,常年懸著一把不起眼的舊短刀,刀鞘磨損嚴重,看不出華貴,只刀柄上那道淺淺刻痕,被指腹摩挲得早已模糊。

  那是一個郭字。

  身旁一名年輕隊正見他頻頻側目望向南方,忍不住低聲問道:「都頭,可是在看前方煙塵?」

  周德緩緩收回目光,指尖輕輕從刀柄上離開,臉上沒有半分異樣,只淡淡道:

  「沒什麼。風大,迷眼了。」便不再多言,只跟著隊伍一步步向前。

  更西側,契丹騎軍如同一道陰影,不緊不慢地綴在戰場側翼。

  楊袞勒馬高坡,望著南北兩道越來越近的煙塵,神色平靜,不見半分急切。


  契丹將領道:「北漢主又遣使來催了,說什麼兩軍合圍,必勝之局。」

  楊袞聽完,沒接話,只是抬起馬鞭,輕輕敲了敲馬鐙,噹噹當。

  旁邊無人敢催。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語氣像是閒聊:「劉崇那個老東西,真以為本將會給他當槍使?」

  他頓了頓,目光往南邊掃了一眼,馬鞭在手裡轉了個圈:

  「讓他們先碰一碰。周軍要是軟柿子,咱們順手推一把,功勞簿上少不了名字;周軍要是硬茬子——」

  他收回目光,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咱們就在後頭看著,誰輸誰贏,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契丹騎兵甲騎鮮明,弓馬嫻熟,卻始終與北漢主力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們是助戰,也是觀望。

  是棋手,也是漁翁。

  柴榮並不知道契丹人的算計,也不必知道。

  他只知道,南北兩軍都在急行,距離越來越近,相遇只在朝夕之間。

  不是他尋敵,便是敵尋他。

  最終只會在某一處平地、某一道坡前,猝然相撞。

  張永德策馬來到近前,低聲道:「官家,斥候回報,北漢軍南下甚急,距我軍已不足兩日路程。」

  柴榮微微頷首,望向遠方天際淡淡的煙塵。

  「知道了。」

  他望著北方,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戰史。

  書上寫的是「三月十九,高平之戰」,可他現在要親自走進去。

  「傳令全軍,保持隊形,不急不緩,遇敵不驚,聞警不亂。」

  他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臣遵旨。」

  張永德轉身傳令,號角聲次第響起,沉穩而悠長。

  兩萬禁軍聞聲,步調更見沉凝。

  南北行進的蹄音與腳步聲,在天地間織成一張緊繃的弦。

  後周、北漢、契丹三股大勢,各懷心思,各持進退,如三川匯流,未至合流之處,卻已暗流衝撞。

  沒有旗語相邀,沒有陣前相約,只在日復一日的行軍中不斷靠近。

  距離越近,氣息越沉,連風都似被這無形的張力壓得滯澀,誰都知相逢便起烽煙,誰都難料這一戰將如何落局。

  前路如晦,人心如弦,三方便在這靜得可怕的行進里,一點點推向必至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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