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親征定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政事堂內,燭火通明。

  一刻鐘不到,在京三品以上文武盡數到齊,甲光映著官袍,靴聲落處,卻無一人敢先開口。

  人人都已接得急報——北漢主劉崇,勾連契丹萬餘鐵騎,合兵三萬,過團柏,逼潞州,兵鋒直指汴梁。

  先帝山陵未遠,新君初立半載,這道戰書,來得正是狠辣至極。

  柴榮端坐御位,龍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右手輕擱膝頭,拇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枚羊脂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冰涼的玉質,壓著心底翻湧的現代記憶與帝王執念。

  終於,戶部尚書硬著頭皮出列,躬身叩首:「陛下,劉崇自平陽遁走後,勢蹙氣沮,本不當自來。然今番挾契丹之勢,乘我大喪,其心可誅。但陛下新即位,人心易搖,萬不宜輕動龍駕!」

  「臣附議!」立刻有兵部侍郎附和,「當固守汴梁,傳檄四方,調葛從周、符彥卿等藩鎮兵馬入援,待敵師老,再圖進剿!」

  「固守為上!」

  「陛下萬金之軀,不可涉險!」

  附和之聲此起彼伏,文臣求穩,武將觀望。

  核心只有一個——反對親征,並非反對出兵。

  柴榮指尖微頓,目光落在階下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上。

  馮道。

  歷仕四朝,被後世戲稱為五代十國的常務副皇帝。世人皆稱他「不倒翁」,卻少有人懂,這不過是他在亂世中保全朝廷的無奈之舉。

  此刻,馮道並未隨聲附和,只是垂著眸子,仿佛在斟酌措辭。

  直到滿殿聲音稍歇,他才緩緩出列,躬身一禮,蒼勁的聲音在殿內迴蕩:「陛下,群臣所言,非為畏戰,實為護主。」

  他抬眼,目光與柴榮相撞,不卑不亢,帶著幾分老臣的懇切:「北漢來勢洶洶,契丹鐵騎難敵,此戰必打,無可迴避。但陛下親征,臣請固爭之。」

  柴榮心中一動。

  這,才是史書背後真正的馮道。

  不是趨炎附勢的牆頭草,是看透亂世、只想守得一方安穩的忠臣。他的「不倒」,不過是在五代的刀光里,為了保全朝廷、安撫百姓,不得不做出的妥協。

  「令公請講。」柴榮語氣平和,帶著幾分期許。

  「昔年唐太宗定天下,未嘗不自行,陛下欲效太宗,其志可嘉。」馮道話鋒一轉,字字懇切,「但太宗起於行伍,身經百戰,麾下猛將如雲,府庫充盈。今陛下初登大寶,山陵有日,禁軍久疏戰陣,藩鎮各懷心思。陛下若親征,勝則威震天下,可若有半分差池……」

  他頓了頓,聲音微顫:「大周國本,將傾於一旦。臣願留守京師,統籌糧草,調遣藩鎮;李重進、張永德皆勇將,可命其領兵出征,陛下居中調度,足矣。」

  滿殿文武紛紛頷首,連方才反對出兵的大臣,也跟著附和:「馮相所言極是!陛下,三思啊!」

  柴榮緩緩站起身,御座前的燭火映得他眼底光芒流轉。

  他看著馮道,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令公以為,朕不能為唐太宗否?」

  馮道躬身:「臣不敢妄斷。但唐太宗之勇,在於知彼知己;唐太宗之穩,在於根基穩固。今時不同往日,陛下不必以己身涉險。」

  「以吾兵力之強,破劉崇,如山壓卵耳。」柴榮語氣陡然堅定,目光掃過滿殿文武,道:

  「劉崇幸我大喪,輕朕年少新立,以為朕可欺,以為大周可滅。此役,他必自來,朕若不往,何以立威?何以安民心?何以讓天下知,大周並非軟柿子?」

  馮道依舊不肯退讓,抬頭直視柴榮,一字一句:「陛下可曾想過,陛下能為那壓卵之山否?」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在殿內眾人心上。

  是啊,新君初立,禁軍積弊,藩鎮觀望,這「山」,真的立得起來嗎?

  柴榮忽然笑了。

  不是冷嘲,也不是狂妄,而是一種帶著篤定的釋然。他抬手,拇指重重一轉,玉扳指在指尖划過一道寒光:「朕或許不是唐太宗,也未必是那座不可撼動的大山。但朕是先帝欽點的繼承人!」

  他一步步走下御階,龍袍下擺掃過玉階,發出沉穩的聲響。

  「劉崇來了,契丹來了,他們想趁朕立足未穩,掀翻大周的江山。朕若縮在汴梁,就算調來了藩鎮兵馬,贏了此戰,天下人也會說,後周的皇帝,是個躲在後面的懦夫!」


  「藩鎮會愈發驕縱,契丹會年年南侵,北漢會時時窺伺,這亂世,何時才是盡頭?」

  他站在馮道面前,目光懇切,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令公畢生所願,不過是終結亂世,讓百姓安身立命。朕亦然。但這亂世,不是靠固守就能終結的,不是靠別人替朕打仗就能平定的!」

  馮道渾身一震,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年輕帝王。

  他輔佐過四朝十帝,見過懦弱的,見過殘暴的,見過昏庸的,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明明年輕,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清醒;明明坐擁天下,卻甘願以身犯險。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貪生怕死,只有一顆想要終結亂世、一統天下的雄心。

  柴榮的目光,再次掃過滿殿文武,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整個大殿都靜了下來:「朕意已決——御駕親征,北上高平,與劉崇決戰!」

  「陛下!」馮道還想再勸。

  柴榮抬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不容置喙:「令公放心。朕此去非是魯莽,而是心中已有定計。朕留你在京師,主持糧草轉運,安撫京畿,調遣藩鎮兵馬為後援——這副擔子,只有令公能挑得起來。」

  馮道看著柴榮堅定的眼神,知道再勸無益。他躬身一拜,聲音帶著幾分哽咽,也帶著幾分釋然:「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託,保京師安穩,保糧草無虞!」

  見馮道鬆口,滿殿文武再也無人敢言「退守」二字。

  柴榮目光一凜,開始發號施令,語氣殺伐果決:「張永德!」

  「臣在!」禁軍主將大步出列,單膝跪地。

  「即刻整編京師禁軍,汰老弱、補缺額,三日之內,拿出出征名冊與軍械清單。樊愛能、何徽所部,列為先鋒,限兩日內完成整備!」

  「臣遵旨!」

  「李重進!」

  「臣在!」

  「命你為行營都招討使,統領步軍主力,隨朕出征!白重贊為馬步軍都指揮使,輔佐李重進,整飭軍紀!」

  「臣遵旨!」

  柴榮的目光,掃過眾將:「告訴將士們,此戰,朕與他們同生共死!敢戰者,重賞!怯戰者,軍法從事!」

  「再有敢言退守、動搖軍心者——」

  他拇指一旋,玉扳指寒光乍現。

  「以謀逆論處,立斬不赦!」

  殿內死寂,無人敢有半分異議。

  吩咐完畢,柴榮不再多看眾人一眼,轉身便走。龍袍下擺掃過玉階,沉穩如岳,沒有半分回頭。

  直到御駕離去,政事堂內的眾人,才緩緩鬆了口氣。

  馮道望著柴榮離去的方向,眼底深處,漸漸升起一絲欣慰。

  或許,這個年輕的皇帝,真的能終結這亂世吧。

  ……

  御書房內。柴榮屏退左右,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色,長長吐出一口氣。

  剛才在殿上那股帝王霸氣,瞬間褪去大半,心底只剩下現代人最樸素的念頭:嚇死老子了。

  一群老狐狸,一個個比鬼還精,稍有不慎,就能被他們繞進坑裡。

  他抬手,又轉了一圈玉扳指。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親征,是定下來了。可光有決心不夠。劉崇三萬,契丹萬騎,自己手裡這點禁軍,硬碰硬,依舊兇險。

  必須有底牌。

  柴榮緩緩走到牆角那架軍械輿圖前,目光落在圖紙角落一行不起眼的標註上。那是原主記憶里,軍器監藏著的火藥方子——火藥、飛火、火箭。

  五代亂世,方術雜流混雜,火藥早已不是什麼秘聞,只是少有人真正用在戰場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

  歷史上的高平,靠的是人命堆出來的勝勢。這一世,朕要給他們加點「新東西」。

  「來人。」

  內侍躬身入內。

  「傳朕密旨,召軍器監主事,即刻入宮見朕。」

  「閉門議事,任何人不得靠近,違者——斬。」

  窗外天光破曉,第一縷晨曦照進殿內。

  柴榮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指尖輕輕轉動玉扳指。

  戰爭還沒開始。

  可他的殺招,馬上就要在暗中開始鍛造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