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路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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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几個月,藺景瑞嘗盡了從雲端跌到谷底的滋味。

  他從承恩伯世子、國舅、欽差、太醫院正,一路跌下來,如今成了個一文不名的白丁。

  就像一夜之間從雲端摔到了地上。

  別說他受不了,就連家裡的傭人也接受不了這個落差。

  那些有私蓄,有門路的,自贖自身跑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今天一早,宮裡來了太監,帶來了一道更讓人絕望的聖旨……讓他們搬出承恩伯府。

  藺景瑞和父母跪在院子裡接旨瞬間,如遭雷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位公公,你是不是弄錯了?」藺景瑞那張俊秀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我姐姐還是中宮皇后,這府邸是御賜的,陛下怎麼可能收回去?」

  傳旨的太監是個身材矮胖的大麻子,身上的衣服半舊,一看就是個平時沒什麼油水的。

  他本以為接到一樁美差,沒想到最後是這種旨意。

  再看這家人,衣服穿得比自己還舊,估計跑腿銀子也拿不到。

  於是他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雜家不管那許多,只知陛下的旨意是,今日正午前必須搬出去。」

  「你們有空在這兒磨蹭,還不如趕緊去收拾東西。」

  「要不然到時候雜家把門一關,你們什麼都拿不出來。」

  藺景瑞站在風裡,整個人都懵了。

  謝氏先反應過來。

  她現在已經枯瘦如柴,顴骨凸出,腰背佝僂,一看就是命不久矣的樣子。

  她尖著嗓子喊:「不可能!你們竟敢欺上瞞下,虐待皇后娘娘的家人,來人,把他給我趕出去!」

  可她這句話沒什麼威懾力。

  周圍根本沒人……丫鬟僕役早就養不起,賣得賣、典得典,除了兩個粗使婆子,家裡連個壯年仆丁都沒有。

  「嗤,你以為自己是誰?」麻臉太監一臉不屑,「還跟我擺誥命夫人的威風?再這樣,雜家就把你們立即趕出去,連根燒火棍都不給你們留!」

  他一揮手,身後幾個禁衛立刻握住刀把。

  如今的藺家,可謂江河日下,門可羅雀,誰還怕他們?

  「麻溜收拾東西滾蛋,」麻臉太監道,「別讓老子動手,要不然一件包袱皮兒你們都別想帶出去。」

  幾個禁衛上來就推推搡搡。

  藺景瑞終於回過神來,攔住母親:「娘,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別跟他們說了。」

  」等過些日子,再想辦法進宮見皇后娘娘。」

  藺北城黑沉著臉,還殘存著伯爺的最後威風,冷哼道:「我們走。」

  「走?往哪兒走啊?」謝氏乾涸的眼睛裡已經流不出淚來。

  「京郊鄉下,還有幾畝薄田,一間草房。」藺北城嘆著氣說。

  謝氏身子一下子垮了下來,哭著求他們好歹讓拿點東西。

  最後總算雇了一輛驢車,裝了一車粗重傢伙。

  不過家中也沒有細軟了。

  「我不走……」

  這時,一個臉上有傷疤的女子瘋瘋癲癲地從後院跑出來。

  她渾身破破爛爛,滿臉污泥,一邊跑一邊笑:「我姐是貴人,我要進宮,我要去找姐姐!」

  比起白芷若的裝瘋賣傻,楚舜卿是真的瘋了。

  藺家幾個人忙著收拾東西,沒一個人管她。

  一個沒留神,她就從大門跑了出去。

  藺景瑞愣了一下,下意識想去追。

  「別管她!」謝氏一邊劇烈咳嗽一邊說,「一個瘋子,帶到鄉下還多費口糧,讓她在京城裡討飯好了。」

  「我倒要看看,那個賤人有這麼一個討飯婆妹妹,會不會讓人笑話死!」

  謝氏張開嘴冷笑,乾枯的眼睛裡迸出最後一絲狠毒的光。

  藺家把東西都搬上驢車,一路從尚書巷往外走。

  剛走到街口,就看見最闊氣的那戶人家門前響起一片鞭炮聲。

  前面有兵丁攔住了路。

  「喬家新貴今日喬遷,都去拿喜糖啊!」小孩子們蹦蹦跳跳地往前擠。


  藺景瑞站在牛車上,伸著脖子往前一看,只見一座氣派非凡的官邸,黑漆大門上掛著朱紅匾額……「御史府」。

  門下最中間站著的那個人他認識,正是成婚當日指著他鼻子罵人的喬大舅。

  喬家也在搬家,幾十輛氣派的馬車,一直排到巷口。

  「喬大人,恭喜恭喜!今後在朝中,還望大人多多提攜!」

  「聽說喬遷是經過娘娘同意的?」

  「好福氣啊!如今誰不知道慧嬪最得聖寵?」

  「封妃也指日可待!」

  「還有楚大人……」有官員恭維起楚茂林,「有這樣一個女兒,喬大人的前途不可限量!」

  「哪裡哪裡,眾位同僚不可太過褒獎小女,全是皇恩浩蕩。」楚茂林雖然當丈夫和父親都不怎麼樣,當官卻很有一套,人情往來滴水不漏。

  他剛進京城,沒背景沒人脈,想出人頭地全得靠女兒。

  所以接到楚念辭的信後,他立刻壓下心裡那點不痛快,派人敲鑼打鼓去接喬大舅一起搬家。

  他深諳為官之道,明白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讓人看出自己的大度。

  反正他馬上要南下辦差,不如順水推舟做個人情。

  所以當著眾人,他始終表現出對大舅一家的熱忱歡迎。

  這樣一來,反倒贏得了不少讚譽。

  喬大舅也很興奮。一介布衣商人,卻能住進尚書巷這樣的官宦之地,可見外甥女在宮中深受皇恩,連帶著全家步步高升,他臉上也有光。

  可就在這時,他側過臉,看見了趕著破驢車的藺景瑞一家。

  謝氏坐在驢車上,臉上滿是錯愕和不信。

  「不……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那個賤人,怎麼會如此受寵,還帶著全家雞犬升天?不,肯定不是真的……」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怎麼會看上商賈之女?

  「楚念辭就是個賤人,貪慕富貴進了宮,不會有好下場的……」謝氏突然扯著嗓子罵起來。

  藺北城雖然也嫉妒,到底還有幾分清醒。

  正要攔,旁邊有個官員已經不滿地開口:「哪來的瘋婦,竟敢詛咒宮裡的貴人?把這瘋婆子抓起來!」

  藺北城連忙捂住謝氏的嘴,賠笑道:「婆娘喪女受了刺激,諸位別計較!」

  有人認出他們一家:「這不是承恩伯嗎?皇后的娘家人怎麼這麼狼狽?」

  「聽說中宮已經被幽禁了。」那人諱莫如深地指了指天。

  「那位對皇后很不滿,廢后是遲早的事。」

  眾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喬大舅看他們全家狼狽不堪的樣子,心裡那口憋了多年的惡氣總算出了。

  他不想在這種時候打落水狗,打也沒意思。

  只警告了一句:「以後再說出對娘娘不敬的話,送你們去京兆府!」

  藺景瑞漸漸回過神來,不可置信地望著這一切。

  慧嬪娘娘,這麼說楚念辭竟然已經封了嬪位?

  嬪位可是一宮主位啊,憑她的家世,本來絕無可能。

  這幾個月,他一直沒有進宮。

  姐姐被禁足,自己又丟了官位,根本沒理由進宮。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在江南剛遇見她時,那桃花初綻般的笑容。

  又想起在宮裡她對自己說的那些決絕的話。

  眼前這一切,像做夢一樣不真實。

  謝氏又恨又妒。

  「這怎麼可能嘛……」她喃喃道。

  周圍人來人往,藺景瑞不想把事鬧大,低聲道:「母親,天色不早了,我們趕緊走吧。」

  謝氏始終覺得是楚念辭害得他們家破人亡,於是低聲地詛咒。

  「……看他高樓起,看他樓塌了……」旁邊瓦舍傳來伶人的彈唱,伊伊呀呀。

  藺景瑞在昏黃的夕陽里,疲憊地看了一眼京城的瓊樓玉宇。

  那個曾經站在夕陽下對他微笑的女人……

  恍惚就站在遠處,他想仔細看,人影憑空消失。

  驀然之間,心裡只覺得一陣貓抓似的難過。

  從自己背叛她的那一刻,這一切就已經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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