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蟹粉與幻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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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倒在李德安懷裡毫無聲息的端木清羽,楚念辭腦中一片空白。

  皇帝若真出了事,他們這些近侍、宮人當然都逃不過陪葬的下場。

  她強自定神。

  接過李德安遞來的鑰匙,快步走向屏風後的龍床。

  床邊立著一隻烏黑髮亮的木櫥,打開一看,中間一層堆滿了密密的奏摺,最底下則並排放著兩個小木匣:一個黑核桃木的,一個紅木的。

  「藥在黑匣子裡!」外間傳來李德安急促的提醒。

  楚念辭彎腰去取黑匣,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紅木匣上。

  她湊近些輕輕一聞,頓時心頭一驚……即便隔著木匣,仍能嗅到一絲幻情花的味道。

  師父孫真人曾再三告誡,此乃禁藥,千萬碰不得,服後令人陷入情慾幻境,傷人根本。

  只是這一嗅,她已覺得心跳慌急,當即不敢再碰,端著黑匣快步退了出去。

  李德安未曾察覺她的慌亂,打開黑匣取出一粒藥丸,放入端木清羽口中,又就著楚念辭遞來的溫水緩緩咽下。

  可十幾息過去,皇帝依舊雙目緊閉,毫無甦醒的跡象。

  「怎麼會沒用……」李德安聲音發顫,猛一轉身對旁邊呆立的小宮女道,「快,去請章太醫過來!」

  「記住悄悄帶他來,莫驚動旁人。」他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那小宮女這才驚醒過來,連連點頭,抖著手慌慌張張地跑了。

  楚念辭暗暗鬆了口氣……看來李德安是真心維護皇帝同時還顧忌到這一殿的宮人,沒想將事情鬧大。

  否則一旦傳開,即便皇帝事後醒來,他們這些在場的人也難逃追責。

  不久,章太醫被悄悄引了進來。

  此時端木清羽已被移至榻上,面色蒼白,無聲無息地像座玉石冰雕。

  李德安揮手屏退那名嚇呆的小宮女:「去門口守著,沒我的吩咐,不許讓任何人進來。」

  小宮女應了一聲,哆哆嗦嗦地站在門口。

  章太醫上前診脈,眉頭卻越皺越緊,額上漫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

  「陛下情況如何?」李德安俯身看向依然昏迷的皇帝,聲音透出焦急。

  「陛下肺癆是舊疾,不過日久未發,此次復發脈象兇險,實在……不容樂觀。」章太醫抬手擦了擦額角滲出的細汗。

  「前些日子不是已見平穩,怎會突然惡化至此?」李德安忙問。

  章太醫回頭看了眼龍榻,壓低嗓音:「此症一半是病,一半是氣,陛下剛才動了大氣,急火攻心,這才驟然發作。」

  李德安臉色一沉……方才皇帝確實震怒,連茶杯都砸了。

  他急忙追問:「那眼下該如何?」

  「或可嘗試針刺天絕穴,強行醒神,陛下或可甦醒。」

  「您從前不是說此病宜緩圖,最忌猛針嗎?」李德安猶豫不決。

  章太醫一時語塞。

  他確實擔不起這個風險,沉默片刻,才低聲道:「若不知確切病因,無法行針……便只能稟報中宮與太后了。」

  雖早有預料,楚念辭聽到這話心裡咯噔一聲。

  皇帝此次發作的急症,絕非尋常風寒小病,若傳到皇后耳中,必會嚴查深究。

  到時候闔宮上下難逃牽連,自己恐怕也脫不了干係。

  她方才暗中搭過脈,確是肺癆之象,但肺癆乃慢症,發作之前應該有高熱,按理不該發作如此之急。

  即便氣極,也不該直接昏厥,反而應有咳喘痰涌之狀。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皇帝方才服下了某種催發病勢的東西。

  眼下已無退路……若不冒險一試,這一局只怕生死難料。

  「章太醫,」楚念辭在旁輕聲開口提醒,「陛下先前還好好的,即便勞累動氣,按理也不至忽然昏厥,會不會……是用了什麼不該用的,妨礙病體?」

  「妨礙?」章太醫瞧了她一眼,捻了捻長須,「若是陛下日常飲食有禁忌,當然會這樣。」

  老太醫想起來了,這個容貌絕麗的少女,剛剛在皇后殿的時候,曾經幫淑妃行針,看似頗通醫理,她的建議,合情合理。


  「這……」李德安皺眉,「晚膳都是敬喜盯著備的,絕不會有問題。」

  敬喜從小照顧皇帝長大,飲食禁忌早已熟記於心,每頓御膳也都有人監製,從不出錯。

  「陛下昏倒前,剛用過桂花藕粉糖糕。」楚念辭提醒道。

  一旁守夜的小宮女嚇得撲通跪倒:「奴才萬萬不敢下毒,那糕點絕無異物!」

  「沒說是毒,」楚念辭走到桌邊,她將盛糕的碟子端了過來,「只怕其中有什麼與陛下病症相衝的東西,你別慌,慢慢地想一想。」

  「都、都是御膳房做的,就是尋常的桂花、藕粉和麵粉……」小宮女為證清白,甚至撿起地上一點碎渣放入口中,「您瞧,真的無毒!」

  李德安也道:「這裡頭應無禁忌之物。」

  章太醫眉頭一緊,從針囊中取出一枚金針,小心撥了撥殘糕:「這點心用了哪些材料?」

  「若想查明,只得傳御膳房的人來問話了。」章太醫沉吟道。

  如此一來,事情必會傳開,闔宮皆知。

  不可,不可驚動那麼多人。

  「章太醫,」楚念辭做了揖道,「臣妾或許有個法子。」

  她轉向一旁的李德安,「勞煩您派人將我屋裡的丫鬟團圓悄悄請來。」

  李德安看了她一眼,未多問,轉身快步離去。

  不到一刻,團圓便垂著小臉走了進來,兩手揉著眼睛,似乎剛睡醒的樣子,胖乎乎圓嘟嘟的小臉上神情還有些懵懂。

  一進殿看見這種情況,直接嚇得縮在了楚念辭背後。

  「團圓,你別怕,」楚念辭拿起一塊糖糕遞給她,「你嘗嘗,這裡面都用了什麼料?」

  她對自家丫鬟的本事心中有數……

  這丫頭雖是個丫鬟命,卻生了條皇帝舌頭,無論什麼吃食入口,都能辨出其中的成分。

  「有藕粉、桂花糖、麵粉、芋粉、糯米粉……」團圓一邊細細品著,一邊疑惑地看向眾人,最後慢吞吞地補了一句,「還加了一點……蟹粉。」

  「蟹粉!」李德安臉色驟變,「陛下自幼碰不得海物,這東西怎會進到御膳里!」

  既找到癥結,事情便好辦了。

  「我分明交代過,陛下絕不能沾海貨!」李德安一把拽起那小宮女,道,「你難道沒有向御膳房說明這些情況。」

  「奴婢剛剛進宮,不知道這些……」小宮女嚇得撲通一聲就跪在地上。

  「胡言狡辯,只要是進養心殿的宮人,每個人都會收到禁忌單子,你如何會不知,分明自己疏忽了。」李德安說著,立命站在門口的敬喜將她拖下去審問。

  宮女連連喊冤,聲音漸遠。

  楚念辭心中雖有一絲不忍,卻也無可奈何。

  深宮之中,即便是疏忽大意往往就要付出代價。

  知道了病因,章太醫迅速尋准穴位下針。

  不過十幾息,楚念辭忽見端木清羽搭在床沿的如玉石一般右手動了動。

  她立刻上前跪在他的床前。

  李德安也察覺了,連忙湊了過去。

  只見皇帝面色雖仍蒼白,眼皮卻已輕輕顫動。

  少頃,端木清羽虛弱地睜開眼,看了看李德安與楚念辭:「朕……這是怎麼了?」

  「奴才等失察,讓陛下膳食之中,誤入海貨,方才暈厥過去,是奴才的罪過。」李德安說著便撩袍跪下,將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

  眾人也跟著俯身。

  端木清羽冷厲眸色倏地一暗,沉默片刻,似在思索。

  然後揮揮手,示意章太醫與團圓退下。

  章太醫叩首之後,徐徐退下,團圓也跟著退下。

  偌大的華殿裡,只剩楚念辭、李德安。

  邊上的銅漏嘀嗒嘀嗒地響。

  「陛下龍體欠安,今晚……便不翻牌子了吧?」李德安一邊低聲請示,一邊又細將蟹粉的事說了。

  很快敬喜也進來匯報,他伏在皇帝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楚念辭跪得遠,根本聽不清。

  良久,才聽端木清羽緩緩舒了口氣,看了一眼茶具,似乎想要喝水。


  楚念辭連忙斟一杯茶奉上。

  「食物里怎會有蟹粉?」端木清羽神智恢復眸光犀利起來,問,「誰會謀害於朕?」

  想起前段時間,皇后合宮覲見時想讓人給自己探查谷道。

  楚念辭抿了一下唇,叩首向上奏道:「陛下,臣妾認為誰得到好處便最大便是誰。」

  如今淑妃不能侍寢,鎮國公府與太尉府又相持不下。

  皇帝必然會選第三方,從而達到平衡朝堂的目的。

  最佳的選擇人群便是皇后,但皇后進入養心殿還需要一個名分。

  而皇帝生病前來侍寢,就是最好的遮羞布。

  端木清羽眸光微閃,聲音平靜清晰地道:「朕偶感風寒,傳中宮前來侍疾。」

  楚念辭心頭一跳。

  果然陛下與自己想的一樣。

  懷疑蟹粉有皇后的手筆!

  她後背不由微微發涼,皇后在桂花藕粉糖糕里下了蟹粉,自己只是懷疑,陛下如此,肯定不是懷疑,而是有確鑿的證據。

  皇后果然心思縝密。

  可惜她心思再縝密,也輕視了如今的這個小皇帝。

  小皇帝能在三年內坐穩了皇位,他洞察力已經到了洞若觀火的地步。

  而且明明知道的始作俑者,皇帝竟然引而不發。

  讓皇后以侍疾為由入養心殿,既安撫了鎮國公府,又壓了太尉的氣焰,更將淑妃那邊的矛頭引回了皇后身上。

  一石三鳥。

  楚念辭想起方才在紅木匣邊聞到的幻情花香,心中不由冷笑。

  這東西服下去,不用真的圓房,腦子裡就會產生與男子歡好的情景。

  最妙的是早晨醒過來,由於當時意亂情迷動作粗魯,往往還身上留有自己抓下痕跡。

  更讓人深信不疑。

  皇后不容他人搶先侍寢,讓俏貴人設計淑妃不能承寵,又設計在皇帝的御膳里下了蟹粉。

  皇后如此處心積慮,殊不知陛下早就準備了幻情花。

  所謂承歡雨露,不過是一場幻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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