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少年亦可,你們為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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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陛下說自己忘本,楊闊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感覺滿朝文武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後背上。

  趙恆他靠在龍椅上,姿態閒適,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

  「朕至今還記得,楊愛卿當年殿試的策論。」

  趙恆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你說,豪族兼併,如附骨之疽,不刮骨療毒,國將不國。」

  「你說,鄉野流民,哀嚎遍地,皆因土地被占,生路斷絕。」

  「你還說,若有朝一日,身居高位,必手持利劍,為國除弊,為民請命,將江南世家,一一蕩平,還萬民一個朗朗乾坤。」

  趙恆每說一句,楊闊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他整張臉都毫無血色,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浸濕了官帽的系帶。

  那些話是他寫的。

  那時,他還是個一無所有的窮書生,親眼見過家人如何被豪族逼得流離失所,他懷著滿腔的憤恨與不甘,將所有怨氣都寫進了那篇策論里。

  也是因為那年的他少年意氣風發,江氏看中了他,鎮國公也看中了他。

  他以為,皇帝早就忘了。

  他自己,也快忘了。

  「楊愛卿,你的策論,寫得是字字泣血,慷慨激昂啊。」

  趙恆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楊闊的臉。

  「怎麼二十年過去,當年那個要為民請命的楊闊,變成了要為豪族說話的楊侍郎了?」

  「怎麼,當年的附骨之疽,現在成了國家的柱石?」

  「你的劍呢?」

  趙恆猛地坐直了身體,聲音陡然提高。

  「你的那把利劍,是生鏽了,還是從來,就沒想過要出鞘?」

  「噗通。」

  楊闊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陛下,陛下息怒!」

  「臣……臣罪該萬死!」

  他語無倫次,除了求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剛才還在心裡為楊闊叫好的官員,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頭埋得比誰都低。

  誰都看得出來,皇帝今天,是要殺雞儆猴。

  而楊闊,就是那隻被拎出來的雞。

  「罪該萬死?」

  趙恆冷笑,「朕看你死不足惜。」

  他不再看地上抖成一團的楊闊,目光重新掃向百官。

  「諸位愛卿,都覺得楊侍郎的懷柔之策,是上策?」

  無人應答。

  「好,很好。」

  趙恆笑了,「既然你們都不想拿主意,朕,就看個東西吧。」

  他對身邊的太監做了個手勢。

  太監就從御案上拿下一卷卷宗,攤開來,用粗聲大氣地念起來。

  「男兒行,當暴戾。事與仁,兩不立。男兒當殺人,殺人不留情。千秋不朽業,盡在殺人中!」

  詩句一出,群臣愕然。

  這是什麼詩?

  充滿了血腥和殺伐,不是讀書人寫的。

  太監沒有停,依然念著。

  「殺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猶腥!」

  最後一句念完,殿內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瘋子!

  這首詩的作者,一定是個瘋子!

  一個御史不耐煩地退後,顫聲道,「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詩,當誅九族!」

  「誅九族??」

  趙恆笑道,「王御史,你別著急。」

  「詩看完了,還有一篇策論。」

  趙恆頓了頓,沒有讓太監再念,而是自己開口,將那篇策論的內容緩緩道來。

  「此策以為,江南之事,不必查帳、不必審案,只需要帶一萬精兵南下。擬一個名單圈進江南最富庶最聲望最高的十個豪族,然後以勾結外敵,欲圖謀反的罪名將其滿門抄斬,家產充公。人頭掛在城牆上三個月。」


  「家產一半,充國庫,一半,分給南下的軍士及地方百姓。」

  趙恆的聲音很平和,這話在大臣們聽來簡直無異於石破天驚。

  整個議事殿,頓時沸騰了起來,「荒唐!簡直荒唐」

  「此可取亂也!陛下!「不知緣由,不及審判便誅人滿門?暴-政!」

  「是啊陛下,如此,江南必反,天下將亂!」

  官員都跪地磕頭,好似有人看見了刀光血影的場面,楊闊跪在地上都傻了。

  他聽著那道策論,覺得這道策論像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太狠了,這簡直不是一個計策,這是在刨江南世家的祖墳!

  這比自己剛才的「懷柔」之言,簡直是笑話。

  他看著下面情緒激盪的臣子,嘴角浮現一絲冰冷。

  等到他們吵完,才抬頭看他。

  「說完了嗎?」

  殿內頃刻間安靜下來,他的目光落到首輔秦原江身上。

  「秦愛卿,你覺得,此策如何?」

  全殿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個高大的男人身上。

  秦原江是內閣首輔,門生故吏四方,文官集團的領袖。

  他的態度很重要。

  他緩步上列,對著龍椅一揖。

  「啟稟陛下。」

  他聲音低沉。

  「臣以為此策有傷天和,過於暴戾。」

  聽到這話,不少官員都鬆了口氣。

  看來,首輔大人還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然而,秦原江話鋒一轉。

  「但是。」

  他抬起頭,直視著龍椅上的皇帝。

  「此策雖戾,其心卻是為了天下萬民。」

  「我等在朝堂之上,空談仁義,議了數年,江南土地兼併愈演愈烈,流民有增無減。我等可曾拿出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

  秦原江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大殿裡,振聾發聵。

  「沒有!」

  「我等只會說,要從長計議,要徐徐圖之。可百姓,等得了嗎?被豪族逼得家破人亡的那些人,等得了嗎?」

  「此策,如同一劑虎狼之藥,雖險,卻能起沉疴,救危難!」

  「敢獻此策之人,有才,有識,更有大魄力!」

  秦原江看著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僚,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諸公之言,溫潤如玉,句句不離仁義道德。可你們的心,又是為了誰?」

  「是為了陛下,是為了大業的江山社稷?」

  這番話如同一個個響亮的耳光,扇在在場大部分官員的臉上。

  大殿內,落針可聞。

  趙恆看著秦原江,眼中流露出讚許之色。

  不愧是他的首輔。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

  文武百官紛紛垂首,不敢直視。

  他走到大殿中央,走到了楊闊的面前。

  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已經嚇得魂不附體的前榜眼。

  「朕告訴你們,寫下這首詩,這篇策論的,是一個少年。」

  滿朝譁然。

  一個少年竟有如此狠辣的心性和手段?

  趙恆沒有理會眾人的驚駭,他繼續說道。

  「一個少年,尚有如此破釜沉舟的勇氣,敢為天下百姓,冒這不韙之大險!」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殿上所有臣工。

  「鏘——!」

  一聲清越的龍吟。

  趙恆拔出了懸在殿中柱子上的天子劍!

  劍光如雪,映著他冷峻的面容。

  「他一個少年尚且敢如此!」

  「朕為這天下萬民,為這大業江山,何懼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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