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宰相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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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慘叫聲終究是消散在了晨霧之中,如同昨夜那場並未落下的雨,只留下一地潮濕與陰冷。

  靖夜司的刑房內,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與陳腐的藥味。那三名從張府押回的小吏,此刻已癱軟在刑架上,原本光鮮的錦袍被鞭子抽成了布條,混雜著凝固的血痂,掛在身上搖搖欲墜。

  林凡站在門口,並沒有走進去。他手裡拿著一塊潔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神卻比刑房裡的冰刃還要寒冷。

  「招了嗎?」林凡的聲音很輕,卻讓門邊的行刑官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招了,大人。」行刑官低著頭,雙手捧著一份帶血的供狀,「帳本藏在兵部尚書大人的私庫里,還有一部分……被轉移到了城南的一家米行。」

  「很好。」林凡將絲帕隨手丟棄,那抹白色瞬間染上了地上的污濁,「收好供狀,這可是這一連串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牌。」

  就在這時,靖夜司外傳來一陣沉穩而內斂的馬蹄聲。緊接著,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老者在幾名隨從的簇擁下跨過門檻。來人面容清癯,鬚髮皆白,雙目半闔,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書卷氣,若不是身上那件象徵著一品大員威儀的仙鶴補服,簡直像是個在鄉下教私塾的老先生。

  正是當朝宰相,王文顯。

  林凡心頭微微一跳。昨夜才動手抓人,今早這位三朝元老便親自登門,速度之快,說明順風耳遍布京城。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亂,整理了一下衣冠,迎上前去,恭敬地行了一禮:「不知相爺大駕光臨,林凡有失遠迎。」

  王文顯微微抬手,那雙半闔的眼睛在這一瞬睜開,精光四射,如同蒼鷹俯瞰獵物,但轉瞬又恢復了渾濁與平和。他並未直接回話,而是目光掃過刑房那半掩的大門,又看了看林凡身後那群殺氣騰騰的靖夜司校尉,輕嘆了一聲。

  「林大人真是好手段。」王文顯的聲音蒼老而平緩,聽不出喜怒,「昨夜張府燈火通明,哀鴻遍野,據說連巡防營都被驚動了。老夫今日這早茶,喝得可不太安穩啊。」

  林凡心中明鏡似的,這是興師問罪來了。他面不改色,微笑道:「相爺言重了。下官只是奉旨查案,捉拿貪腐。張府涉嫌倒換軍糧,罪證確鑿,下官不過是依律行事,怎敢驚擾相爺清夢。」

  「依律行事?」王文顯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好一個依律行事。林大人,你年輕氣盛,有衝勁,這是好事。皇上賞識你,也是看重你這一身誰也不服的銳氣。但老夫今日來,不是為了張府那幾個螻蟻,而是為了你,為了這朝堂之上的……氣數。」

  王文顯說著,目光示意隨從退下,只留下他和林凡兩人在靖夜司空曠的庭院中。

  「林大人,你可知為官之道,在於『平衡』二字?」王文顯背著手,看著庭院中那棵枯死的石榴樹,緩緩說道,「這百官之中,清流有之,庸碌有之,貪腐亦有之。皇上授你靖夜司之權,是讓你剪除毒瘤,而不是讓你把這棵大樹連根拔起。若為了抓幾個貪官,弄得人人自危,滿朝文武都對靖夜司畏如蛇蠍,這以後,誰來為朝廷辦事?誰來替陛下分憂?」

  風向變了,捲起幾片枯葉落在兩人腳邊。

  王文顯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林凡:「老夫今日只送你一句話: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行事太過張揚,不僅要寒了百官的心,更會讓陛下覺得,你難以駕馭。這把火,燒得太旺,小心引火燒身。」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有長輩的教誨,又有權臣的威脅。他在暗示林凡,靖夜司雖然權大,但若失去了官僚體系的支持,甚至站在了所有官員的對立面,終將成為一座孤島。

  林凡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王文顯身上那股如山嶽般的壓力,這位老臣在朝中經營數十年,根基之深,牽一髮而動全身。

  然而,林凡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並沒有半分退縮之意。他迎著王文審視的目光,緩緩開口:「相爺教誨,晚輩銘記於心。只是晚輩有一事不明,想請教相爺。」

  「講。」

  「晚輩既然食君之祿,自當擔君之憂。」林凡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陛下設立靖夜司,並非為了維持所謂的『平衡』,而是為了清除積弊。若是因為怕寒了百官的心,就容忍那吞噬大梁國庫的碩鼠繼續橫行,那寒的,便是天下百姓的心,冷的,便是沙場將士的血。」

  王文顯眉頭微微一皺,似乎沒料到這個年輕人竟敢當面反駁。

  林凡上前一步,語氣雖恭敬,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鋒芒:「所謂的『氣數』,不在於官員們的安穩,而在於江山的穩固。如果這官場的平衡是建立在百姓的白骨之上,那這種平衡,不要也罷!晚輩確是年少輕狂,不懂圓滑,但晚輩知道,忠誠不是對權力的順從,而是對社稷的責任。」


  這一番話,如利劍出鞘,瞬間擊碎了王文顯苦心營造的渾濁氛圍。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王文顯盯著林凡,良久沒有說話。他原本以為林凡不過是個仗著皇帝寵信的幸進之臣,略施威壓便能讓他收斂鋒芒。但他沒料到,這個年輕人骨子裡藏著這樣一種超越年齡的政治智慧——那是一種洞悉本質後的堅持,而非魯莽的衝撞。

  王文顯眼中的寒意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複雜。他輕輕捋了捋鬍鬚,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好,好得很。」王文顯點了點頭,語氣中少了幾分敲打,多了幾分凝重,「林大人有此覺悟,是陛下之幸,也是社稷之幸。只是老夫還是要提醒你,這條路,註定布滿荊棘。今日你為了陛下得罪百官,他日若有人落井下石,你可指望誰來救你?」

  「若能換來大梁海晏河清,林凡一人粉身碎骨,又有何懼?」林凡拱手長揖,神色坦然。

  王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他知道,今日這番試探,不僅沒能讓這把刀變鈍,反而讓其磨礪得更加鋒利。

  「罷了,老夫言盡於此。」王文顯轉過身,背著手向外走去,步履似乎比方才沉重了幾分,「刑房那幾人的供狀,林大人最好收穩妥些。這京城的水,比你想的還要深。好自為之吧。」

  看著王文顯那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林凡直起身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剛才那場對話,看似平靜,實則驚心動魄。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靖夜司,已經徹底站在了傳統官僚集團的對立面。

  「大人,那供狀……」行刑官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問道。

  林凡收回目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貼身收好。既然相爺都說水很深,那咱們就先把這水攪得更渾一些。」林凡望向遠處巍峨的皇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傳令下去,不必顧忌兵部的面子,直接查封那家米行。既然把戲台子搭起來了,那就讓這齣戲,演得更熱鬧些。」

  晨光破開雲層,灑在靖夜司那漆黑的牌匾上,泛起一層冷冽的寒光。風暴才剛剛開始,而他,就是那個在風暴眼中引燃雷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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