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重回文史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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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船長在海里待了三十年,東海港就是他的地盤。」

  齊同偉這句話在蕭凜腦子裡轉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十點,他一個人開車去了東海大學老校區。沒帶蘇若冰,沒帶陳海波,連老趙都沒通知。

  法國梧桐的枝杈比上次來的時候又密了些,陽光零零碎碎地漏下來,落在開裂的水泥路面上。

  文史樓的鐵門虛掩著。

  蕭凜推門進去,樓梯間的霉味撲面而來。他一級一級上到三樓,走到最東頭那間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門沒鎖。

  顧青松坐在那張紅木長桌後面,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姿勢~藏青色中式外套,袖子卷了兩道,左手執筆,右手邊擱著蓋碗茶。

  那本《鹽鐵論》還攤在毛氈上,批註又多了半頁。

  他頭都沒抬。

  「我猜你今天還會來。」

  蕭凜進了屋,沒坐。站在書架旁邊,掃了一眼那些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的線裝古書。

  「齊同偉昨天被留置了。」

  顧青松的筆尖在宣紙上頓了一下,繼續寫。

  「聽說了。」

  「他在留置室里說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話。」

  「年輕人嘛,到了那種地方,什麼話都會說。」

  蕭凜走到長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下來,把一份列印件拍在桌上。

  那是蘇黎世EastSeaDevelopmentTrust帳戶的凍結回執,上面蓋著瑞士金融市場監管局的藍色鋼印。

  「顧教授,這份凍結令您看看。兩百一十四億,一分沒動,全鎖死了。」

  顧青松終於擱下了筆。

  他拿起那份回執,老花鏡推到鼻樑上,逐行掃了一遍,然後折好,放回桌面。

  「蕭組長辦事效率很高。」

  「您給我的效率更高。」蕭凜往椅背上一靠,「第一百零八頁,SWIFT密鑰,數字水印~出版級別的隱寫術。顧教授,這本書您寫了五年,這個密鑰您埋了多久?」

  顧青松端起蓋碗茶,用杯蓋撥了撥浮在水面的茶葉,慢慢啜了一口。

  「蕭組長今天來,不是為了誇我的。」

  「對。」

  蕭凜兩條腿交疊,右手搭在扶手上,指節輕輕叩了兩下。

  「顧教授,您把密鑰交給我,動機很清楚~物理切割。齊同偉簽的字,齊磊跑的腿,帳是他們的帳,罪是他們的罪。您只是個搭架構的學者,被裹挾的參與者。對不對?」

  顧青松沒接話。

  「切割得很乾淨。」蕭凜往前探了一寸,「但有個問題~您切得掉齊同偉,切得掉'老船長'嗎?」

  茶杯擱回桌面的動作停了半拍。

  極短的停頓,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蕭凜盯著他的手腕,看得一清二楚。

  「齊同偉在留置室告訴我,'地層三期'的資金歸集邏輯~錢從哪來、往哪去、最終服務於誰~這些東西您碰不到。所有指令通過您轉達,但真正的掌舵人,是一個叫'老船長'的人。」

  顧青松把茶杯放穩了。

  「齊同偉的話,你也信?」

  「信不信不重要。」蕭凜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截圖,推到顧青松跟前。

  截圖上是鷹眼系統追蹤到的一筆資金記錄~蘇黎世帳戶每年固定轉出的三千萬到五千萬,流入一個無法溯源的終端帳戶。

  「這筆錢,齊同偉查不到。他說您也查不到。」

  顧青松低頭看了兩秒鐘,把手機推回去。

  「查不到的東西,我怎麼跟你說?」

  「顧教授。」蕭凜收起手機,換了個坐姿,雙臂交叉撐在桌沿上。

  「我來之前,跟金穩委法務口的人通了個電話。他們的意見很明確~您雖然通過交出密鑰實現了帳面上的切割,但金交所雙帳本的底層架構是您設計的,離岸通道的技術路徑是您搭建的,中南省'地層計劃'一期的原始代碼也出自您手。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刑法第一百九十一條,洗錢罪,主犯。」


  顧青松的脊背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弧度變化,從微微前傾變成了筆直。

  「第一百九十一條第三款,情節特別嚴重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洗錢數額百分之五以上百分之二十以下罰金。」蕭凜一字一字地說,「兩百一十四億的百分之五,您自己算算。」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從樟樹枝頭傳進來。

  顧青松把老花鏡摘下來,疊好,放在毛氈上。沒有放進鏡盒,就那麼擱著。

  「蕭組長,你抓齊同偉,我沒有任何意見。這個人貪得無厭,早就該出事了。」

  他頓了一下。

  「但你要讓我交出那個人,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您從主犯變成證人。」

  顧青松抬起頭,直直地盯著蕭凜。

  蕭凜沒躲。

  兩個人的視線在那張紅木桌上空撞在一起,誰也沒讓。

  「我今年六十一了。」顧青鬆開口,嗓音低了半度,「芝大的博士,省政府參事,終身教授。這些頭銜,我花了三十年掙來的。你跟我談刑期,我不怕。但那個人~」

  他停住了。

  蕭凜等著。

  「那個人要是知道我開了口,我的命就不值錢了。」

  「所以您才把密鑰藏在書里。」蕭凜接上去,「您從三年前就開始給自己留後路了。那本書就是您的保險~萬一有一天兜不住,您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投名狀,來換一條活路。」

  顧青松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

  「你這個人,太年輕了,也太聰明了。」

  「聰不聰明不好說。但我能保您的命。」蕭凜從口袋裡掏出第二份文件,是一張加蓋了中紀委駐金融系統紀檢組印章的正式函件。

  「證人保護程序,金穩委和中紀委聯簽。您配合提供完整證詞和技術證據,我們保證您的人身安全,並在量刑階段提出從輕處理的建議。」

  他把函件推到顧青松面前。

  「這是您最後的船票了,顧教授。再不上船,下一班就沒有了。」

  顧青松盯著那張函件看了整整三十秒。

  窗外的鳥忽然不叫了。

  三樓東側這間屋子陷入了徹底的死寂,只剩下牆上老式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顧青松伸出手,把那張函件翻了過來,看了背面的條款細則,又翻回正面,用食指按住了右下角金穩委的紅色印章。

  「我要一個條件。」

  「說。」

  「事情結束之後,不管判幾年,放出來讓我回老家。湖南衡陽,我老家在那兒。別讓我死在東海。」

  蕭凜點了一下頭。

  「可以。」

  顧青松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蕭凜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疲倦。

  不是懼怕,不是憤怒,是一種扛了三十年終於可以卸下來的、深入骨髓的疲倦。

  他緩緩放下毛筆,筆尖的墨汁在毛氈上洇開了一小塊黑斑。

  「'老船長'不是一個人。」

  蕭凜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沒動。

  「他是一個盤踞在臨海港三十年的龐然大物。」

  顧青松的嗓音壓到了最低,每個字都貼著桌面滑過來。

  「前臨海港務集團董事長,現任東海省政協副主席~」

  他吐出了那個名字。

  「薛鎮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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