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同學會上的「鴻門宴」
「第二層皮」三個字在加密文件夾里躺了不到六小時，林大維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老蕭，周六晚上有空沒？幾個老同學小聚，漢江飯店，就一桌。」
蕭凜靠在辦公椅上，拇指摁著手機側邊。林大維，漢陽區區長，大學同班四年，畢業後各奔東西。這人精明，但不壞，在基層摸爬滾打二十年，嗅覺比狗還靈。
「誰組的局？」
「我。」林大維頓了一拍，「不過有個人托我帶話，想見你。漢江新區城投的周海濤，你應該聽過。」
周海濤。漢江新區城投發展集團董事長，國資背景，省屬企業一把手。
三百六十四億回流資金的落點，就在他管的盤子裡。
「幾點？」
「七點。」
「行。」
掛斷。蕭凜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天花板。
周海濤主動約見，說明對方已經坐不住了。帳戶封鎖令下去三天，城投債的認購資金被凍在池子裡動不了，利息每天都在燒。
他要來求情。
但求情只是表面。真正的問題是~周海濤到底知不知道那三百六十四億的來路？
周六。晚七點。
漢江飯店三樓，梅廳。
蕭凜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坐了五個人。林大維坐主位左手邊，正給一個禿頂的胖子倒茶。胖子旁邊是兩個蕭凜不認識的面孔，西裝革履，袖扣閃光。
最裡面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身板挺直，灰色polo衫，腕上一塊百達翡麗。
周海濤。
林大維站起來迎。
「來了來了，這位不用介紹了吧~咱們班當年的學習委員，現在金穩委的蕭組長。」
滿桌人站起來，笑著伸手。蕭凜一一握過去，不冷不熱，分寸拿捏得剛好。
落座。
周海濤沒急著開口，端著茶杯抿了一口，打量蕭凜。
菜上了三道，酒過了兩輪，話題還在大學往事裡打轉。誰誰誰當年掛了高數，誰誰誰追女生寫了八十封情書。
蕭凜配合著笑，筷子夾菜的頻率不高不低。
第四道菜上桌的時候，周海濤終於開了口。
「蕭組長，我敬你一杯。」
兩人碰杯。周海濤一口乾了，把杯底亮給蕭凜看。
「有件事，本來不該在這種場合提。」周海濤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新區城投最近有一筆債券認購資金，被你們的系統凍住了。」
蕭凜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慢慢嚼。
「三百六十四億。」
周海濤的叩擊停了一拍。
「蕭組長消息靈通。」
「分內之事。」
「這筆錢是正常的債券認購款，走的合規通道，有財政廳的審批文件，有發改委的備案。凍結令一下，新區三個在建項目全停了，兩萬多工人等著發工資。」
周海濤的語速不快，條理清晰，擺事實講道理的架勢。
蕭凜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周總，審批文件我看過。簽字人是周志遠。」
「對，代理廳長簽的，程序合法。」
「程序合法。」蕭凜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資金來源呢？」
周海濤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認購方是六家機構投資者，都有完整的盡調報告~」
「六家機構背後的實控人，有三家指向同一個離岸信託。信託的受益人結構，我們正在穿透。」
包間裡安靜了兩秒。
禿頂胖子的筷子懸在半空，另外兩個西裝男交換了一個眼色。
周海濤的手從桌面收回去，擱在膝蓋上。
「蕭組長的意思是~」
「我沒有意思。」蕭凜往椅背上一靠，「凍結令是系統自動觸發的風控機制，解除需要走流程。周總要是覺得資金來源沒問題，可以向金穩委提交正式的申訴材料，我們會依規審核。」
官話。滴水不漏的官話。
周海濤盯了蕭凜三秒，忽然笑了。
「蕭組長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行，我回去讓法務準備材料。」
舉杯，碰杯，話題重新拐回了同學敘舊。
但蕭凜注意到一個細節~周海濤笑的時候，左手無名指上的翡翠扳指轉了兩圈。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安撫動作。
他慌了。
九點半，散席。
林大維送客到電梯口，跟每個人握手道別。周海濤最後一個走，臨進電梯前回頭看了蕭凜一眼，點了點頭。
電梯門合上。
林大維拽著蕭凜的胳膊往走廊另一頭走。
「抽根煙。」
消防通道。林大維點了根中華，吸了一口，把一張折成四折的紙條塞進蕭凜的西裝口袋裡。
「今晚的座次表，我提前拍了照。周海濤左手邊那兩個人，一個是恆通商匯國內關聯公司的法務總監，另一個是金邊那邊回來的。」
蕭凜沒動，讓紙條留在口袋裡。
「你怎麼知道的？」
林大維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消防通道的應急燈下散開。
「我在漢陽幹了八年，新區的項目有一半落在我轄區。周海濤什麼人、跟誰吃飯、錢從哪來，我不可能一點不清楚。」
蕭凜側頭看他。
林大維把煙掐滅，碾在消防栓旁邊的鐵皮菸灰缸里。
「還有一件事。」
他壓低了嗓門，湊近蕭凜耳邊。
「小心你身邊的人。有人在查你母親的療養院記錄。」
蕭凜的後頸一陣發麻。
「誰？」
林大維搖頭。
「不知道。我的線人只截到了一個片段~有人上周去了清溪縣第二人民醫院的檔案室，調了一份2003年的轉院記錄。病人姓名欄寫的是你母親的名字。」
消防通道的應急燈閃了一下，綠光在兩人臉上跳了一跳。
蕭凜的手插在褲兜里，指尖摁著那張紙條的邊角。
母親。
二十年前被送進療養院，對外說是「精神狀態不穩定需要長期休養」。蕭凜每個月去看她一次，從沒對任何人提過具體地址。
有人在順著他的血脈往回挖。
林大維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轉身推開消防門走了。
走廊里只剩蕭凜一個人。
他掏出手機，撥通蘇若冰。
「清溪縣第二人民醫院，檔案室，上周所有外來調檔人員的登記信息，現在就查。」
蘇若冰那頭鍵盤聲響了起來，沒問為什麼。
蕭凜收起手機，從口袋裡抽出那張紙條展開。
座次表。林大維的字跡潦草但清晰，每個名字後面標註了身份。周海濤左手邊~「王銳，恆通系法務總監」；「陳東，金邊永利實業執行董事」。
恆通的人，公然坐在周海濤身邊，出現在一場「同學聚會」上。
周海濤不是來求情的。
他是來試探蕭凜的底線，同時讓恆通的人近距離觀察他的反應。
蕭凜把紙條折好，塞回口袋。
電梯到了，門開了。
他邁進去，按下負一層的按鈕。
門合攏的瞬間，手機震了一下。蘇若冰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調檔人用的是省紀委的介紹信。」
「老蕭，周六晚上有空沒？幾個老同學小聚，漢江飯店，就一桌。」
蕭凜靠在辦公椅上，拇指摁著手機側邊。林大維，漢陽區區長，大學同班四年，畢業後各奔東西。這人精明，但不壞，在基層摸爬滾打二十年，嗅覺比狗還靈。
「誰組的局？」
「我。」林大維頓了一拍，「不過有個人托我帶話，想見你。漢江新區城投的周海濤，你應該聽過。」
周海濤。漢江新區城投發展集團董事長，國資背景，省屬企業一把手。
三百六十四億回流資金的落點，就在他管的盤子裡。
「幾點？」
「七點。」
「行。」
掛斷。蕭凜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天花板。
周海濤主動約見，說明對方已經坐不住了。帳戶封鎖令下去三天，城投債的認購資金被凍在池子裡動不了，利息每天都在燒。
他要來求情。
但求情只是表面。真正的問題是~周海濤到底知不知道那三百六十四億的來路？
周六。晚七點。
漢江飯店三樓，梅廳。
蕭凜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坐了五個人。林大維坐主位左手邊，正給一個禿頂的胖子倒茶。胖子旁邊是兩個蕭凜不認識的面孔，西裝革履，袖扣閃光。
最裡面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身板挺直，灰色polo衫，腕上一塊百達翡麗。
周海濤。
林大維站起來迎。
「來了來了，這位不用介紹了吧~咱們班當年的學習委員，現在金穩委的蕭組長。」
滿桌人站起來，笑著伸手。蕭凜一一握過去，不冷不熱，分寸拿捏得剛好。
落座。
周海濤沒急著開口，端著茶杯抿了一口，打量蕭凜。
菜上了三道，酒過了兩輪，話題還在大學往事裡打轉。誰誰誰當年掛了高數，誰誰誰追女生寫了八十封情書。
蕭凜配合著笑，筷子夾菜的頻率不高不低。
第四道菜上桌的時候，周海濤終於開了口。
「蕭組長，我敬你一杯。」
兩人碰杯。周海濤一口乾了，把杯底亮給蕭凜看。
「有件事，本來不該在這種場合提。」周海濤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新區城投最近有一筆債券認購資金，被你們的系統凍住了。」
蕭凜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慢慢嚼。
「三百六十四億。」
周海濤的叩擊停了一拍。
「蕭組長消息靈通。」
「分內之事。」
「這筆錢是正常的債券認購款，走的合規通道，有財政廳的審批文件，有發改委的備案。凍結令一下，新區三個在建項目全停了，兩萬多工人等著發工資。」
周海濤的語速不快，條理清晰，擺事實講道理的架勢。
蕭凜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周總，審批文件我看過。簽字人是周志遠。」
「對，代理廳長簽的，程序合法。」
「程序合法。」蕭凜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資金來源呢？」
周海濤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認購方是六家機構投資者，都有完整的盡調報告~」
「六家機構背後的實控人，有三家指向同一個離岸信託。信託的受益人結構，我們正在穿透。」
包間裡安靜了兩秒。
禿頂胖子的筷子懸在半空，另外兩個西裝男交換了一個眼色。
周海濤的手從桌面收回去，擱在膝蓋上。
「蕭組長的意思是~」
「我沒有意思。」蕭凜往椅背上一靠，「凍結令是系統自動觸發的風控機制，解除需要走流程。周總要是覺得資金來源沒問題，可以向金穩委提交正式的申訴材料，我們會依規審核。」
官話。滴水不漏的官話。
周海濤盯了蕭凜三秒，忽然笑了。
「蕭組長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行，我回去讓法務準備材料。」
舉杯，碰杯，話題重新拐回了同學敘舊。
但蕭凜注意到一個細節~周海濤笑的時候，左手無名指上的翡翠扳指轉了兩圈。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安撫動作。
他慌了。
九點半，散席。
林大維送客到電梯口，跟每個人握手道別。周海濤最後一個走，臨進電梯前回頭看了蕭凜一眼，點了點頭。
電梯門合上。
林大維拽著蕭凜的胳膊往走廊另一頭走。
「抽根煙。」
消防通道。林大維點了根中華，吸了一口，把一張折成四折的紙條塞進蕭凜的西裝口袋裡。
「今晚的座次表，我提前拍了照。周海濤左手邊那兩個人，一個是恆通商匯國內關聯公司的法務總監，另一個是金邊那邊回來的。」
蕭凜沒動，讓紙條留在口袋裡。
「你怎麼知道的？」
林大維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消防通道的應急燈下散開。
「我在漢陽幹了八年，新區的項目有一半落在我轄區。周海濤什麼人、跟誰吃飯、錢從哪來，我不可能一點不清楚。」
蕭凜側頭看他。
林大維把煙掐滅，碾在消防栓旁邊的鐵皮菸灰缸里。
「還有一件事。」
他壓低了嗓門，湊近蕭凜耳邊。
「小心你身邊的人。有人在查你母親的療養院記錄。」
蕭凜的後頸一陣發麻。
「誰？」
林大維搖頭。
「不知道。我的線人只截到了一個片段~有人上周去了清溪縣第二人民醫院的檔案室，調了一份2003年的轉院記錄。病人姓名欄寫的是你母親的名字。」
消防通道的應急燈閃了一下，綠光在兩人臉上跳了一跳。
蕭凜的手插在褲兜里，指尖摁著那張紙條的邊角。
母親。
二十年前被送進療養院，對外說是「精神狀態不穩定需要長期休養」。蕭凜每個月去看她一次，從沒對任何人提過具體地址。
有人在順著他的血脈往回挖。
林大維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轉身推開消防門走了。
走廊里只剩蕭凜一個人。
他掏出手機，撥通蘇若冰。
「清溪縣第二人民醫院，檔案室，上周所有外來調檔人員的登記信息，現在就查。」
蘇若冰那頭鍵盤聲響了起來，沒問為什麼。
蕭凜收起手機，從口袋裡抽出那張紙條展開。
座次表。林大維的字跡潦草但清晰，每個名字後面標註了身份。周海濤左手邊~「王銳，恆通系法務總監」；「陳東，金邊永利實業執行董事」。
恆通的人，公然坐在周海濤身邊，出現在一場「同學聚會」上。
周海濤不是來求情的。
他是來試探蕭凜的底線，同時讓恆通的人近距離觀察他的反應。
蕭凜把紙條折好，塞回口袋。
電梯到了，門開了。
他邁進去，按下負一層的按鈕。
門合攏的瞬間，手機震了一下。蘇若冰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調檔人用的是省紀委的介紹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