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西江之行與軟釘子
審計廳家屬院。
蕭凜關掉了鷹眼的檢索結果，屏幕暗了下去。曹明遠的身份證歸屬地，方旭東的親屬鏈，還有唐學文的邀請函，幾條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他沒把這個發現告訴任何人。
三天後，江南省金安委秘書長蕭凜帶著華東六省聯動方案初稿，坐上了去西江省的高鐵。
隨行的只有蘇若冰。老趙留在指揮中心盯鷹眼，臨走前塞給他一隻鋼筆粗細的黑色設備。
「信號探測器，有效半徑十五米。」
「你怕什麼？」
「我什麼都不怕。你小心。」
西江省省會的高鐵站出口，唐學文親自來接。五十出頭的男人，中等身材，髮際線後退了一截，臉上一直掛著笑容。
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司機，一個秘書。秘書很年輕，二十七八歲，戴金絲眼鏡，西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胸牌上三個字~曹明遠。
「蕭秘書長，一路辛苦了！」
唐學文伸手過來，握的時間比正常多了兩秒。
蕭凜回握，力度不大不小。餘光掃過曹明遠，對方正低頭翻手機，拇指劃屏幕的速度不緊不慢。
車子是省金融辦的公務用車，直接開到西江省金融工作辦公室。一樓大廳掛著橫幅~「熱烈歡迎江南省金安委蒞臨指導」。
指導。
蕭凜沒吭聲，跟著唐學文上了三樓會議室。
座談會的安排比預想的要周全。PPT做了四十二頁，包括西江省金融工作的年度總結，城投債的管理經驗，還有區域合作的設想，內容很全面。唐學文親自講了半個小時，喝了四次水。
全是虛的。
裡面沒有一頁涉及具體帳目，沒有一張表能看到底層數據。所有數字雖然精確到百分位，但都是網上能查到的公開口徑。這四十二頁PPT，跟廢紙沒什麼區別。
蕭凜翻完手裡的材料冊，等唐學文講完，第一個開口。
「唐主任準備得很充分。我有個小要求~方案里有一個板塊涉及跨省城投平台的數據對接標準，能不能把西江省幾個重點城投的帳目底稿調出來，現場做個模擬測試？」
會議室安靜了一拍。
唐學文端著茶杯，笑容僵在臉上。
「蕭秘書長，這個提議非常好。不過城投平台的核心帳目涉及數據安全和地方金融機密，按照我們省里的管理辦法，對外調閱需要走省政府常務會議審批流程。這不是我一個金融辦主任能拍板的。」
蘇若冰坐在蕭凜旁邊，筆尖在本子上劃了個記號。
蕭凜沒追問。
「那省級城投的二級市場交易流水呢？這個不算機密，交易所都有備份。」
唐學文把茶杯放下，扭頭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曹明遠。曹明遠翻了兩頁文件，遞過來一句。
「蕭秘書長，交易流水的調取權限在省國資委和省審計廳，金融辦這邊只負責風險預警，原始數據不在我們手上。您看要不要我們幫忙協調？」
蕭凜把材料冊合上，擱在桌面上。
「那就麻煩曹秘書幫忙協調。我們在西江待兩天，時間夠用。」
下午的行程更離譜。唐學文安排了一趟實地考察，去參觀西江省金融產業園。園區很漂亮，大樓是新的，展廳的沙盤和宣傳片也做的不錯。但蕭凜想看的東西，比如入駐企業的金融數據交換埠和城投平台的本地伺服器，全都被以機房維護為理由擋了回去。
兩千一百三十七億的資金正在他腳底下的某個機房裡運轉，而他連門都進不了。
蘇若冰跟在他身後出了園區，小聲說了一句。
「他們在拖時間。」
蕭凜沒接話。他很清楚對方拖時間是為了什麼：銷毀數據，抹平痕跡，切斷那筆兩千一百三十七億的資金往來。
晚宴設在省金融辦的內部招待所。包間不大，圓桌坐了八個人。除了唐學文和曹明遠，多了三張新面孔。
居中坐的那位，六十上下，頭髮染得烏黑，中山裝扣到脖子，從進門到落座沒說一句話，但所有人的位置都以他為圓心排列。
唐學文介紹。
「這位是省發改委丁副主任。」
丁副主任。蕭凜想了一下腦子裡的拓撲圖，第四層標註的西江省副省長不姓丁。但省發改委掌握著城投項目審批的關鍵環節，沒有發改委的項目批文，城投平台一分錢都發不出去。
丁副主任端起酒杯，第一杯敬蕭凜。
「久仰蕭秘書長。江南省的金安委這半年做了不少實事，我們都看在眼裡。」
客氣話說完，酒杯碰了第二輪，話鋒一轉。
「我聽說金穩委那份聯動方案里有一條~牽頭省份可以向關聯省份發起異地審計？」
蕭凜夾了一筷子菜，沒急著接。
丁副主任把杯里的酒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食指敲著桌沿。
「老實講，這一條我們省里意見比較大。異地審計，等於你江南省的人跑到我西江省來查帳。審計權是地方事權，你一個聯動方案把這個權限轉移了，其他省份怎麼看？」
「丁副主任，異地審計的觸發條件是有限定的。」
蕭凜把筷子擱在碟上。
「只有在跨省資金異常流動超過預警閾值的前提下才會啟動，不是隨便查。」
「閾值誰定？」
「金穩委牽頭，各省會商。」
丁副主任搖了搖頭，端起第三杯。
「蕭秘書長年輕有為，但有些事情的推動，要考慮各省的實際情況。一刀切搞異地審計，下面的同志壓力很大。我的建議是，回去之後把這一條改一改，改成'經雙方省級政府協商一致後實施'，這樣大家都好交代。」
滿桌人都看著蕭凜。唐學文笑著打圓場，曹明遠低頭記錄，其餘幾個陪客舉著酒杯不上不下。
蕭凜端起面前的茶杯，碰了一下丁副主任的酒杯。
「丁副主任的意見我記下了。方案還在徵求意見階段，各方的顧慮都會充分吸收。」
沒答應，也沒拒絕。
丁副主任盯了他兩秒，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沒再追問。
晚宴九點半散場。唐學文把蕭凜和蘇若冰送到省委接待辦安排的酒店。標間，六樓，窗戶正對省政府大院。
蘇若冰回了隔壁房間。
蕭凜反鎖門，把隨身的公文包擱在寫字檯上。
他習慣性的從包側袋裡摸出老趙給的那根信號探測器，擰開頂端的開關。
微型LED亮了，綠色，沒有異常。
他舉著探測器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檢查了床頭櫃、電話座機、空調出風口和窗簾掛鉤，信號燈一直都是綠色。
走到寫字檯時，LED跳了一下。
黃色。
蕭凜停住，把探測器壓低，貼著桌面緩慢的平移。經過檯燈底座的上方時，信號再跳。
紅色。
他把檯燈翻過來。燈座底部的軟墊邊沿有一道極細的切口，塞著一枚比襯衫紐扣還小的圓形貼片。
微型監聽器。
蕭凜沒碰那枚貼片。把檯燈原樣放回去，拿起手機給老趙發了一條加密消息，附上探測器截獲的信號頻段數據。
三分鐘後，老趙的回覆彈出來。
「信號源鎖定。發射基站位於你酒店東側四百米處，門牌對應~西江省委接待辦綜合樓，二層設備間。」
省委接待辦。
安排他住這間酒店的，正是唐學文。
蕭凜按滅手機屏幕，把探測器收回包里。檯燈的光圈安安靜靜的罩在寫字檯上，那枚紐扣大的貼片嵌在燈座底部，正一聲不響的把房間裡的每一絲動靜，往四百米外忠實的傳送過去。
蕭凜關掉了鷹眼的檢索結果，屏幕暗了下去。曹明遠的身份證歸屬地，方旭東的親屬鏈，還有唐學文的邀請函，幾條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他沒把這個發現告訴任何人。
三天後，江南省金安委秘書長蕭凜帶著華東六省聯動方案初稿，坐上了去西江省的高鐵。
隨行的只有蘇若冰。老趙留在指揮中心盯鷹眼，臨走前塞給他一隻鋼筆粗細的黑色設備。
「信號探測器，有效半徑十五米。」
「你怕什麼？」
「我什麼都不怕。你小心。」
西江省省會的高鐵站出口，唐學文親自來接。五十出頭的男人，中等身材，髮際線後退了一截，臉上一直掛著笑容。
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司機，一個秘書。秘書很年輕，二十七八歲，戴金絲眼鏡，西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胸牌上三個字~曹明遠。
「蕭秘書長，一路辛苦了！」
唐學文伸手過來，握的時間比正常多了兩秒。
蕭凜回握，力度不大不小。餘光掃過曹明遠，對方正低頭翻手機，拇指劃屏幕的速度不緊不慢。
車子是省金融辦的公務用車，直接開到西江省金融工作辦公室。一樓大廳掛著橫幅~「熱烈歡迎江南省金安委蒞臨指導」。
指導。
蕭凜沒吭聲，跟著唐學文上了三樓會議室。
座談會的安排比預想的要周全。PPT做了四十二頁，包括西江省金融工作的年度總結，城投債的管理經驗，還有區域合作的設想，內容很全面。唐學文親自講了半個小時，喝了四次水。
全是虛的。
裡面沒有一頁涉及具體帳目，沒有一張表能看到底層數據。所有數字雖然精確到百分位，但都是網上能查到的公開口徑。這四十二頁PPT，跟廢紙沒什麼區別。
蕭凜翻完手裡的材料冊，等唐學文講完，第一個開口。
「唐主任準備得很充分。我有個小要求~方案里有一個板塊涉及跨省城投平台的數據對接標準，能不能把西江省幾個重點城投的帳目底稿調出來，現場做個模擬測試？」
會議室安靜了一拍。
唐學文端著茶杯，笑容僵在臉上。
「蕭秘書長，這個提議非常好。不過城投平台的核心帳目涉及數據安全和地方金融機密，按照我們省里的管理辦法，對外調閱需要走省政府常務會議審批流程。這不是我一個金融辦主任能拍板的。」
蘇若冰坐在蕭凜旁邊，筆尖在本子上劃了個記號。
蕭凜沒追問。
「那省級城投的二級市場交易流水呢？這個不算機密，交易所都有備份。」
唐學文把茶杯放下，扭頭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曹明遠。曹明遠翻了兩頁文件，遞過來一句。
「蕭秘書長，交易流水的調取權限在省國資委和省審計廳，金融辦這邊只負責風險預警，原始數據不在我們手上。您看要不要我們幫忙協調？」
蕭凜把材料冊合上，擱在桌面上。
「那就麻煩曹秘書幫忙協調。我們在西江待兩天，時間夠用。」
下午的行程更離譜。唐學文安排了一趟實地考察，去參觀西江省金融產業園。園區很漂亮，大樓是新的，展廳的沙盤和宣傳片也做的不錯。但蕭凜想看的東西，比如入駐企業的金融數據交換埠和城投平台的本地伺服器，全都被以機房維護為理由擋了回去。
兩千一百三十七億的資金正在他腳底下的某個機房裡運轉，而他連門都進不了。
蘇若冰跟在他身後出了園區，小聲說了一句。
「他們在拖時間。」
蕭凜沒接話。他很清楚對方拖時間是為了什麼：銷毀數據，抹平痕跡，切斷那筆兩千一百三十七億的資金往來。
晚宴設在省金融辦的內部招待所。包間不大，圓桌坐了八個人。除了唐學文和曹明遠，多了三張新面孔。
居中坐的那位，六十上下，頭髮染得烏黑，中山裝扣到脖子，從進門到落座沒說一句話，但所有人的位置都以他為圓心排列。
唐學文介紹。
「這位是省發改委丁副主任。」
丁副主任。蕭凜想了一下腦子裡的拓撲圖，第四層標註的西江省副省長不姓丁。但省發改委掌握著城投項目審批的關鍵環節，沒有發改委的項目批文，城投平台一分錢都發不出去。
丁副主任端起酒杯，第一杯敬蕭凜。
「久仰蕭秘書長。江南省的金安委這半年做了不少實事，我們都看在眼裡。」
客氣話說完，酒杯碰了第二輪，話鋒一轉。
「我聽說金穩委那份聯動方案里有一條~牽頭省份可以向關聯省份發起異地審計？」
蕭凜夾了一筷子菜，沒急著接。
丁副主任把杯里的酒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食指敲著桌沿。
「老實講，這一條我們省里意見比較大。異地審計，等於你江南省的人跑到我西江省來查帳。審計權是地方事權，你一個聯動方案把這個權限轉移了，其他省份怎麼看？」
「丁副主任，異地審計的觸發條件是有限定的。」
蕭凜把筷子擱在碟上。
「只有在跨省資金異常流動超過預警閾值的前提下才會啟動，不是隨便查。」
「閾值誰定？」
「金穩委牽頭，各省會商。」
丁副主任搖了搖頭，端起第三杯。
「蕭秘書長年輕有為，但有些事情的推動，要考慮各省的實際情況。一刀切搞異地審計，下面的同志壓力很大。我的建議是，回去之後把這一條改一改，改成'經雙方省級政府協商一致後實施'，這樣大家都好交代。」
滿桌人都看著蕭凜。唐學文笑著打圓場，曹明遠低頭記錄，其餘幾個陪客舉著酒杯不上不下。
蕭凜端起面前的茶杯，碰了一下丁副主任的酒杯。
「丁副主任的意見我記下了。方案還在徵求意見階段，各方的顧慮都會充分吸收。」
沒答應，也沒拒絕。
丁副主任盯了他兩秒，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沒再追問。
晚宴九點半散場。唐學文把蕭凜和蘇若冰送到省委接待辦安排的酒店。標間，六樓，窗戶正對省政府大院。
蘇若冰回了隔壁房間。
蕭凜反鎖門，把隨身的公文包擱在寫字檯上。
他習慣性的從包側袋裡摸出老趙給的那根信號探測器，擰開頂端的開關。
微型LED亮了，綠色，沒有異常。
他舉著探測器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檢查了床頭櫃、電話座機、空調出風口和窗簾掛鉤，信號燈一直都是綠色。
走到寫字檯時，LED跳了一下。
黃色。
蕭凜停住，把探測器壓低，貼著桌面緩慢的平移。經過檯燈底座的上方時，信號再跳。
紅色。
他把檯燈翻過來。燈座底部的軟墊邊沿有一道極細的切口，塞著一枚比襯衫紐扣還小的圓形貼片。
微型監聽器。
蕭凜沒碰那枚貼片。把檯燈原樣放回去，拿起手機給老趙發了一條加密消息，附上探測器截獲的信號頻段數據。
三分鐘後，老趙的回覆彈出來。
「信號源鎖定。發射基站位於你酒店東側四百米處，門牌對應~西江省委接待辦綜合樓，二層設備間。」
省委接待辦。
安排他住這間酒店的，正是唐學文。
蕭凜按滅手機屏幕，把探測器收回包里。檯燈的光圈安安靜靜的罩在寫字檯上，那枚紐扣大的貼片嵌在燈座底部，正一聲不響的把房間裡的每一絲動靜，往四百米外忠實的傳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