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穿透「甲壹」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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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鋼筆墨跡干透之前,老趙的電話打了進來。

  「蕭凜,你還在局裡?」

  「說。」

  「鷹眼那邊跑出新東西了。建投集團內部結算中心的那條甲壹線,我用斷環算法重新跑了一遍,剛切開第一層~」

  蕭凜把信封推到一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

  「什麼叫切開第一層?」

  「建投的壞帳科目里,有一筆兩年前核銷的應收款,帳面上標註的是'項目前期諮詢費壞帳處理',金額三千六百萬,核銷審批單上簽了三個人的名字,走的是正常壞帳流程。但斷環算法把這筆核銷的資金回流路徑還原了。」

  老趙那邊鍵盤敲擊的動靜停了,搪瓷缸子擱在桌上,碰出一聲悶響。

  「這三千六百萬根本沒有壞掉。錢從建投的基建專項帳戶劃出去之後,先進了一家叫'恆達信息'的科技公司,恆達信息拆成六筆,分別打進六家註冊在不同區縣的小額貸款公司。這六家又各自拆分,往下穿了兩層,最終匯到十七家小貸公司的歸集帳戶里。」

  蕭凜的拇指搭在桌沿上,指腹摩挲著木質邊緣。

  「十七家小貸公司的歸集終點在哪?」

  「一個帳戶。」

  老趙的嗓子壓到最低。

  「戶名叫'地基基金',開戶行是濱海市農商行營業部,帳戶性質標註為'民間公益互助基金',註冊備案在民政局的社會組織管理處。」

  地基基金。

  蕭凜把這四個字在腦子裡翻了一遍。民間公益互助基金,這個殼子選得精~不走銀保監的監管口徑,不觸發金融機構的大額報送,日常資金往來掛在「公益互助」的名義下,和普通的慈善捐贈混在一起,鷹眼的常規掃描根本不會把它標紅。

  「帳戶餘額?」

  「截至昨天的清算時點,帳面餘額一千二百萬出頭。但過去三年的流水累計超過兩個億。錢進來之後很快就轉走,留存周期平均不超過七十二小時,典型的過橋帳戶操作手法。」

  兩個億。

  從建投集團的壞帳科目起步,經過二十三家企業的層層拆分,最終匯入一個披著公益外衣的資金池。這就是甲壹在江南省的錢袋子。

  蕭凜站起來,走到保險柜前,撥盤解鎖,取出那份標註了「Z」的掃描報告。

  「地基基金的法人代表是誰?」

  「掛名的,一個六十七歲的退休教師,和建投、雲隱茶苑都沒有直接關聯。但基金章程的附件里有一份名單~」

  老趙頓了一下。

  這個停頓不對。老趙匯報信息從來不停頓,數據鏈穿到哪兒說到哪兒,中間不留縫隙。

  「什麼名單?」

  「創始榮譽顧問名單。」

  蕭凜把掃描報告擱在桌面上,翻到建投集團那頁,鋼筆標註的「Z」還在行尾。

  「名單上有幾個人?」

  「七個。前三個是本地企業家,第四個是省政協的一個退休委員,第五個是濱海市原交通局的一個副處級幹部,已故。第六個~」

  老趙的搪瓷缸子又碰了一聲,這次碰得輕,刻意控制過力度。

  「第六個名字,蕭建國。」

  蕭凜的手搭在掃描報告的封面上,五指沒有收攏,也沒有張開,就那麼平放著,指甲抵著紙面。

  蕭建國。

  他父親。

  濱海市交通局原局長,十一年前因涉嫌受賄被立案調查,最終以「證據不足、免予起訴」結案,提前退休,從體制內徹底消失。

  「基金成立時間。」

  「2013年9月14日。」

  蕭凜把這個日期和父親出事的時間線疊在一起。父親被免職是2013年6月,正式離開交通局是當年6月底。

  三個月。地基基金的成立時間,卡在父親出事後整整三個月。

  辦公室里螢光燈管嗡嗡響著,頻率均勻,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老趙,這份名單的原件在哪?」

  「民政局社會組織管理處的備案系統里,電子件,有掃描版的章程附件,蓋了基金的公章和民政局的備案章。」


  「章程附件里,'創始榮譽顧問'這個頭銜有沒有簽字確認欄?有沒有顧問本人的簽名或者授權書?」

  鍵盤聲又響了十幾秒。

  「沒有。七個顧問的名字都是列印體,沒有簽名欄,沒有身份證號,沒有任何本人授權的佐證材料。」

  蕭凜把掃描報告合上,拍了一下封面。

  沒有簽名,沒有授權。

  這份名單不是父親簽的,甚至可能父親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掛在上面。一個剛從體制內出局的前局長,名聲已經爛了一半,拿來掛在一個灰色資金池的榮譽名單里,作用只有一個~綁定。

  你的名字在我的帳上,你的舊部在我的車上,你兒子現在坐在省里最燙的椅子上。

  這條線從甲壹的頂端穿下來,經過建投、經過雲隱茶苑、經過魏東來,最後釘進蕭家的地基。不是意外,是設計。十一年前就埋好的一顆釘子,等的就是今天。

  「名單截圖存了嗎?」

  「存了,三份備份,本地、加密U盤、鷹眼的離線節點各一份。」

  「把章程全文和附件名單單獨拉出來,做一份完整的時間線比對~基金成立時間、父親免職時間、魏東來的公司註冊時間、十七家小貸公司的註冊時間,全部拉到一張表上。」

  「今晚能出。」

  「出了直接送到我桌上,不過內部系統,不走網絡。」

  老趙掛了電話。

  蕭凜把掃描報告重新鎖進保險柜,撥盤歸零,轉身回到工位前。

  桌上那個白色信封還在,「省人社廳鍾培元廳長收」幾個字端端正正,右下角那行「請於收函後五個工作日內完成數據移交」的小字墨跡已經全乾了。

  他把信封推到桌角,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新的空白紙。

  鋼筆落在紙面上,寫了兩行字:

  「濱海市民政局社會組織管理處~地基基金備案檔案全套調取。」

  「江南省農商行系統~地基基金近五年完整資金流水。」

  兩條新的數據調取線,指向的都是甲壹的錢袋子。

  他把紙折好,塞進另一個白色信封,封口沒封,擱在桌面正中。

  明天一早,這兩份調取通知書走省委辦公廳的機要通道送出去。民政局和農商行不是建投,沒有賀銘章那種體量的人替他們擋,收到通知書,三天之內數據就得到。

  蕭凜把鋼筆帽擰緊,擱在筆架上。

  螢光燈管在頭頂嗡了一聲,閃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從抽屜最裡面摸出一張照片,老照片,邊角泛黃,塑封過,表面有一道細小的摺痕。

  照片裡,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交通局辦公樓前,穿著九十年代式樣的灰色夾克,胸口別著黨徽,左手搭在一個七八歲男孩的肩膀上,右手拎著一隻黑色公文包。

  男人的背後,站著一排年輕人,最右邊那個方腮、厚嘴唇、左眉有疤的青年,沖鏡頭咧嘴笑著。

  照片最右邊那個就是魏東來,那時候他二十三歲。

  蕭凜把照片翻了過來,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藍色的字:「建國局長與科室同仁合影,1997年春。」字跡已經有點褪色了。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建國」兩個字上摸了摸。

  他又把照片翻回到正面,看著照片裡父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

  他想到,父親的名字現在被人利用,寫在了一個基金的名單上,這個事情已經十一年了。這就像一個陷阱,是專門用來對付他這個做兒子的。

  蕭凜把照片放回抽屜,把它推到了最裡面去,然後關上了。

  然後,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機,在通訊錄里找到了「父親」這兩個字。

  他的拇指在撥號鍵上面停了一會兒。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把電話打出去。

  手機屏幕黑掉了,桌子上那個沒有封口的白色信封就放在那裡。保險柜的轉盤已經歸零了,之前發出過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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