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人走茶不涼
七秒的通話，蕭凜沒回撥。
010區號，來路不明，說完就掛，這種試探他見過太多次。山風把碑前最後一片焦紙捲走，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彎腰拍了拍墓碑上的浮土，轉身下山。
周一清晨，省委大院東門。
韓正洲的車隊已經走了。蕭凜六點五十到的，門口崗亭換了新兵，敬禮的角度比上周生澀了兩度。他刷卡進院，還沒走到辦公樓，一輛黑色奧迪A6從後頭慢悠悠貼上來，車窗降了一半。
「蕭主任？」
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探出半個身子，白襯衫，袖口疊了兩折，左手腕上一塊不太顯眼的浪琴。
「陳亦舟，新任陸書記的秘書。」
蕭凜停步，沒伸手。
陳亦舟不尷尬，下了車，兩步走到跟前。
「陸書記昨天到任，今天下午有個碰頭安排，各專項辦公室都在名單里。書記想提前跟您通個氣。」
「通什麼氣？」
「鷹眼系統這一塊，書記很關注，想聽您當面匯報一下整體進展和下一階段的部署思路。」
蕭凜把公文包換了只手。
「陳秘書，防化辦的工作匯報有固定流程，材料報到省政府辦公廳，由辦公廳統一排期。陸書記要聽，我走正式渠道報上去就行。」
陳亦舟的笑掛在臉上沒收。
「蕭主任，我的意思是，非正式的，書記想先跟您聊聊。」
「數據還在整理，整理完了按程序報備。」
蕭凜點了下頭，繞過奧迪的車頭，繼續朝辦公樓走。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上來，發動機重新發響，車慢慢倒出了停車位。
他沒回頭。
新書記第一天，派秘書來打前站，探的不是鷹眼，是人心。這套路不新鮮~韓正洲在的時候，防化辦直通省委，其他廳局繞著走；韓正洲一走，新班子要重新摸牌，誰歸誰管、誰聽誰的，都得重新劃線。
蕭凜提前表態沒用，表錯態更麻煩。
最穩的姿勢只有一個~按規矩辦事，誰來都一樣。
到了防化辦四樓，走廊比平時安靜。
八點整，蕭凜打開鷹眼系統做例行數據校驗，同時給省住建廳、自然資源廳、交通廳發了當月的資金穿透數據對接函。
九點，沒有回覆。
十點，還是沒有。
往常這個時段，三個廳的數據接口會在四十分鐘內響應，最慢不超過一個半小時。蕭凜撥了住建廳信息中心的電話，響了六聲才接。
「哦，蕭主任，我們這邊系統在升級維護，技術人員今天請假了，明天~不，後天吧，後天應該能恢復。」
掛了。
自然資源廳更乾脆，電話轉了三個人，最後落到一個實習生手裡，結結巴巴念了句「領導出差了，暫時沒人簽字授權」。
交通廳連電話都沒人接。
蕭凜把聽筒擱回座機，兩根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技術性遲到。
不拒絕、不配合、不明說，用「系統維護」「領導出差」「人員請假」這種理由把流程卡住。一天兩天不算什麼，拖上一周，鷹眼的實時穿透覆蓋率就會出現空窗，數據鏈條一斷，後續的交叉比對全得推倒重來。
韓正洲在位三年，防化辦的權限靠的是省委一號文件和韓的個人背書。文件還在，人走了。
各廳局在觀望，看新書記對防化辦什麼態度，再決定配合到什麼程度。
這不是對抗，是慣性。官場換屆最常見的真空期~舊的保護傘撤了，新的還沒撐開，中間這段日子，誰都不想當出頭鳥。
蕭凜拉開抽屜，拿出那個舊棉布口袋。
兩枚半印還在裡頭，拼在一起是個「劍」字。
他沒再打開看。
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鐵皮保險柜前，擰開密碼鎖，把最下面一層的文件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個剛好塞得進棉布袋的空隙。
布袋塞進去，壓在三摞檔案下面。
鎖芯擰死，密碼盤歸零。
父親的東西，該收的時候收。韓正洲走了，齊鴻章開了口，沈懷遠的網破了~這枚印章完成了它二十六年的使命。
劍已入鞘。
蕭凜回到工位，把三個廳的未回復記錄存進日誌，打了個時間戳。不催，不追，不打電話罵人。
證據留著，比嘴上較勁管用。
下午兩點十七分，老趙推門進來，臉拉得老長。
「出事了。」
蕭凜抬頭。
「省財政廳剛發了個函過來，你自己看。」
老趙把一份紅頭文件拍在桌上，落款是省財政廳預算處，簽發人~陸兆豐。
蕭凜掃了一眼標題：《關於對省防範化解金融風險辦公室2024年度信息化建設專項經費開展預算績效審計的通知》。
翻到第二頁，核心條款跳出來~審計期間，暫緩撥付防化辦年度伺服器擴容經費，涉及金額四百二十萬元，待審計結論出具後視情況恢復。
四百二十萬，是鷹眼系統下一階段擴容的全部預算。沒有這筆錢，新增的數據節點接不進來，算力跟不上，穿透覆蓋率直接砍半。
陸兆豐。
這個名字在父親的匯款單上出現過，在齊鴻章的供述里出現過，在B~7倉庫的檔案里出現過。
沈懷遠的網破了，但陸兆豐還在財政廳坐著。清網行動沒碰他~手繪圖譜上沒有他的名字，鷹眼的節點裡也沒有標紅。
他乾淨。
至少帳面上乾淨。
老趙雙手撐在桌沿，壓低了嗓門。
「蕭主任，這個時間點發這種函，明擺著不是審計，是卡脖子。韓書記前腳走，他後腳就動手，吃准了新書記還沒摸清情況，不會替防化辦出頭。」
蕭凜把文件翻回第一頁，拇指按在陸兆豐的簽名上。
筆鋒很重，捺筆拖得很長，落款日期~今天。
「老趙。」
「嗯？」
「幫我把鷹眼去年跑過的所有財政廳相關數據備份一套，存到離線硬碟里。」
老趙愣了一拍。
「你怕他們……」
「伺服器擴容停了不要緊，現有數據不能丟。」
蕭凜把紅頭文件對摺，塞進公文包側袋。
「他要審計，就讓他審。防化辦每一分錢的去處都經得起查。」
老趙張了張嘴，咽回去，轉身出門。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樹被午後的風吹得沙沙響。蕭凜把鷹眼的監控界面切到財政廳的數據節點，光標懸在陸兆豐的名字上方，停了三秒。
沒有點下去。
他把屏幕鎖了，靠在椅背上，兩根手指叩著扶手，一下，兩下。
韓正洲走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第一刀，已經砍過來了。
010區號，來路不明，說完就掛，這種試探他見過太多次。山風把碑前最後一片焦紙捲走，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彎腰拍了拍墓碑上的浮土，轉身下山。
周一清晨，省委大院東門。
韓正洲的車隊已經走了。蕭凜六點五十到的，門口崗亭換了新兵，敬禮的角度比上周生澀了兩度。他刷卡進院，還沒走到辦公樓，一輛黑色奧迪A6從後頭慢悠悠貼上來，車窗降了一半。
「蕭主任？」
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探出半個身子，白襯衫，袖口疊了兩折，左手腕上一塊不太顯眼的浪琴。
「陳亦舟，新任陸書記的秘書。」
蕭凜停步，沒伸手。
陳亦舟不尷尬，下了車，兩步走到跟前。
「陸書記昨天到任，今天下午有個碰頭安排，各專項辦公室都在名單里。書記想提前跟您通個氣。」
「通什麼氣？」
「鷹眼系統這一塊，書記很關注，想聽您當面匯報一下整體進展和下一階段的部署思路。」
蕭凜把公文包換了只手。
「陳秘書，防化辦的工作匯報有固定流程，材料報到省政府辦公廳，由辦公廳統一排期。陸書記要聽，我走正式渠道報上去就行。」
陳亦舟的笑掛在臉上沒收。
「蕭主任，我的意思是，非正式的，書記想先跟您聊聊。」
「數據還在整理，整理完了按程序報備。」
蕭凜點了下頭，繞過奧迪的車頭，繼續朝辦公樓走。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上來，發動機重新發響，車慢慢倒出了停車位。
他沒回頭。
新書記第一天，派秘書來打前站，探的不是鷹眼，是人心。這套路不新鮮~韓正洲在的時候，防化辦直通省委，其他廳局繞著走；韓正洲一走，新班子要重新摸牌，誰歸誰管、誰聽誰的，都得重新劃線。
蕭凜提前表態沒用，表錯態更麻煩。
最穩的姿勢只有一個~按規矩辦事，誰來都一樣。
到了防化辦四樓，走廊比平時安靜。
八點整，蕭凜打開鷹眼系統做例行數據校驗，同時給省住建廳、自然資源廳、交通廳發了當月的資金穿透數據對接函。
九點，沒有回覆。
十點，還是沒有。
往常這個時段，三個廳的數據接口會在四十分鐘內響應，最慢不超過一個半小時。蕭凜撥了住建廳信息中心的電話，響了六聲才接。
「哦，蕭主任，我們這邊系統在升級維護，技術人員今天請假了，明天~不，後天吧，後天應該能恢復。」
掛了。
自然資源廳更乾脆，電話轉了三個人，最後落到一個實習生手裡，結結巴巴念了句「領導出差了，暫時沒人簽字授權」。
交通廳連電話都沒人接。
蕭凜把聽筒擱回座機，兩根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技術性遲到。
不拒絕、不配合、不明說，用「系統維護」「領導出差」「人員請假」這種理由把流程卡住。一天兩天不算什麼，拖上一周，鷹眼的實時穿透覆蓋率就會出現空窗，數據鏈條一斷，後續的交叉比對全得推倒重來。
韓正洲在位三年，防化辦的權限靠的是省委一號文件和韓的個人背書。文件還在，人走了。
各廳局在觀望，看新書記對防化辦什麼態度，再決定配合到什麼程度。
這不是對抗，是慣性。官場換屆最常見的真空期~舊的保護傘撤了，新的還沒撐開，中間這段日子，誰都不想當出頭鳥。
蕭凜拉開抽屜，拿出那個舊棉布口袋。
兩枚半印還在裡頭，拼在一起是個「劍」字。
他沒再打開看。
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鐵皮保險柜前，擰開密碼鎖，把最下面一層的文件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個剛好塞得進棉布袋的空隙。
布袋塞進去，壓在三摞檔案下面。
鎖芯擰死，密碼盤歸零。
父親的東西，該收的時候收。韓正洲走了，齊鴻章開了口，沈懷遠的網破了~這枚印章完成了它二十六年的使命。
劍已入鞘。
蕭凜回到工位，把三個廳的未回復記錄存進日誌，打了個時間戳。不催，不追，不打電話罵人。
證據留著，比嘴上較勁管用。
下午兩點十七分，老趙推門進來，臉拉得老長。
「出事了。」
蕭凜抬頭。
「省財政廳剛發了個函過來，你自己看。」
老趙把一份紅頭文件拍在桌上，落款是省財政廳預算處，簽發人~陸兆豐。
蕭凜掃了一眼標題：《關於對省防範化解金融風險辦公室2024年度信息化建設專項經費開展預算績效審計的通知》。
翻到第二頁，核心條款跳出來~審計期間，暫緩撥付防化辦年度伺服器擴容經費，涉及金額四百二十萬元，待審計結論出具後視情況恢復。
四百二十萬，是鷹眼系統下一階段擴容的全部預算。沒有這筆錢，新增的數據節點接不進來，算力跟不上，穿透覆蓋率直接砍半。
陸兆豐。
這個名字在父親的匯款單上出現過，在齊鴻章的供述里出現過，在B~7倉庫的檔案里出現過。
沈懷遠的網破了，但陸兆豐還在財政廳坐著。清網行動沒碰他~手繪圖譜上沒有他的名字，鷹眼的節點裡也沒有標紅。
他乾淨。
至少帳面上乾淨。
老趙雙手撐在桌沿，壓低了嗓門。
「蕭主任，這個時間點發這種函，明擺著不是審計，是卡脖子。韓書記前腳走，他後腳就動手，吃准了新書記還沒摸清情況，不會替防化辦出頭。」
蕭凜把文件翻回第一頁，拇指按在陸兆豐的簽名上。
筆鋒很重，捺筆拖得很長，落款日期~今天。
「老趙。」
「嗯？」
「幫我把鷹眼去年跑過的所有財政廳相關數據備份一套，存到離線硬碟里。」
老趙愣了一拍。
「你怕他們……」
「伺服器擴容停了不要緊，現有數據不能丟。」
蕭凜把紅頭文件對摺，塞進公文包側袋。
「他要審計，就讓他審。防化辦每一分錢的去處都經得起查。」
老趙張了張嘴，咽回去，轉身出門。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樹被午後的風吹得沙沙響。蕭凜把鷹眼的監控界面切到財政廳的數據節點，光標懸在陸兆豐的名字上方，停了三秒。
沒有點下去。
他把屏幕鎖了，靠在椅背上，兩根手指叩著扶手，一下，兩下。
韓正洲走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第一刀，已經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