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生活中的「軟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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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德勝的茶杯碎了半邊,碎瓷片落在會議桌上,沒人去撿。

  蕭凜拎著公文包走出省政府大樓,手機振了三下,全是未讀消息。他一條沒點,直接撥了個號碼。

  「媽,晚上我回來吃飯。」

  電話那頭愣了兩秒,緊跟著傳來碗碟碰撞的動靜。

  「真回來。別又放我鴿子。」

  「七點到。」

  掛了電話,老趙把車開到台階下。

  「不回金安委?」

  「回家。」

  老趙咧了下嘴,沒問第二句,方向盤一打,車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蕭凜靠在后座,閉眼歇了十幾分鐘。腦子裡全是濱海城投債的數字,一百一十四億、八十七億、二十一億七千萬,每一組都帶著利息在膨脹。

  車停在老城區一棟九十年代的單位宿舍樓下。六層,沒電梯,樓道燈壞了兩盞。蕭凜拎著在路上買的兩斤排骨上樓,敲門。

  門開了。蕭母圍著圍裙,手上沾著麵粉,打量了他兩眼。

  「瘦了。」

  「沒有。」

  「進來,鞋換了。」

  兩室一廳,客廳不大,電視開著,聲音調到最小。飯桌上擺了四個菜,糖醋魚、蒜薹炒肉、涼拌黃瓜、一盆西紅柿蛋花湯。蕭凜把排骨擱在廚房灶台上,洗了手坐到桌邊。

  蕭母端著最後一盤菜出來,在他對面坐下。

  「吃吧,別等了。」

  蕭凜夾了一筷子魚,嚼了兩口。

  「媽,你血壓最近怎麼樣?」

  「上周去社區量過,高壓一百三,低壓八十五,比你爸活著那會兒還穩當。」

  蕭凜沒接這話,低頭扒飯。蕭母看著他吃了半碗,才慢悠悠的開口。

  「你那個什麼金安委,電視上天天播,我樓下那幫老太太問我,說你是不是當了大官。我說沒有,就一打工的。」

  「差不多。」

  蕭母撇了下嘴,夾了塊魚肚子擱他碗裡。

  「少在外頭吃飯,那些人請你吃的,哪一口不帶鉤?」

  蕭凜咽下嘴裡的米飯。這句話他爸在的時候也說過,原話一模一樣。老爺子在省財政廳幹了一輩子,副處退休,愣是沒在外面吃過一頓不該吃的飯。

  門鈴響了。

  蕭母站起來去開門,門外站著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齊肩短髮,穿一件藏藍色西裝外套,手裡拎著一兜水果。

  「阿姨,我是方蕊,蕭凜高中同學。」

  蕭母「哦」了一聲,偏頭看了蕭凜一眼。

  蕭凜放下筷子,站起來。

  方蕊。高中三年坐他前排的那個,理科年級第一,後來去了傳媒大學,現在在省電視台做製片人。兩人的交集斷在大學,畢業後只在同學群里偶爾碰過幾句。

  「進來吧。」蕭母把人讓進屋,接過水果,轉身去洗。

  方蕊在沙發上坐下,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笑了笑。

  「打擾你吃飯了。」

  「吃差不多了。什麼事?」

  方蕊從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抽出兩頁紙,擱在茶几上推過來。

  「台里最近在籌備一個專題紀錄片,暫定名叫《金融衛士》,聚焦全省金融風險防控和反腐成果。策劃案已經通過台里的選題會了,宣傳部那邊也初步點了頭。」

  蕭凜掃了一眼策劃案的封面,右下角蓋著省電視台專題部的章。

  「跟我有什麼關係?」

  方蕊把第二頁翻開,指了指拍攝提綱的第三欄。

  「台里希望你能出鏡,作為金安委的代表人物接受專訪。拍攝周期大概兩周,我們團隊會全程跟拍金安委的日常工作流程。」

  蕭凜沒碰那兩頁紙。

  方蕊補了一句。

  「這不光是台里的意思,宣傳部的劉副部長專門提過你的名字。」

  蕭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擱回去。

  「出鏡免了。」

  方蕊頓了一拍。

  「理由呢?」


  「金安委的工作是把資金的來龍去脈查清楚,盯的就是那些私下流動的錢。這種工作,越不引人注意越安全。把人放到鏡頭前,等於把靶子公開出來。」

  方蕊沒急著反駁,從包里掏出筆,在策劃案空白處畫了個問號。

  「那你覺得這個選題應該怎麼拍?」

  蕭凜把策劃案翻回第一頁,拇指在金融衛士那四個字上點了兩下。

  「名字改掉。別拍成某個人的英雄故事,觀眾不信,行內人也討厭。」

  「改成什麼?」

  「給老百姓普及金融知識。你們去縣裡鄉里拍,內容可以是老百姓怎麼被騙錢的,也可以是基層金融辦的人怎麼挨家挨戶排查風險。把那些退休老人投錢進去結果錢全沒了的真實例子也拍出來。」

  方蕊的筆停在紙上,抬頭看了他兩秒。

  「你是認真的?」

  「省里需要讓老百姓知道什麼錢能碰、什麼錢不能碰。鷹眼系統再厲害,也管不住每個村口理財公司門前排隊的大爺大媽。」

  方蕊把策劃案收回文件袋,站起來。

  「行,我回去跟台里重新報選題。不過你那句話我會寫進方案里,『鷹眼系統管不住村口排隊的大爺大媽』,這句比任何專訪都有傳播力。」

  蕭凜沒應聲,起身把她送到門口。

  方蕊走到樓道里,回了一下頭。

  「蕭凜,你跟高中那會兒變了不少。」

  「哪兒變了?」

  「以前你話更少。」

  門關上了。蕭母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一顆洗好的蘋果。

  「這閨女不錯,長得也周正。」

  「媽。」

  「行行行,不說了。」

  蕭母把蘋果塞他手裡,轉身回了臥室。蕭凜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把方蕊留下的那個文件袋翻了翻,確認裡面沒有其他東西,塞進公文包。

  十點半,蕭凜去廚房倒水,路過臥室門口,聽見裡面有翻東西的動靜。

  推開門,蕭母坐在床邊,面前攤著一個牛皮箱子。箱子裡塞滿了信封、舊照片和幾本筆記本,東西都泛黃了。

  「你爸的東西,搬了三次家一直沒整理。今天你回來,我想著收拾收拾。」

  蕭凜在床沿坐下,隨手拿起一本筆記本翻了翻。蕭父的字跡很工整,記的全是工作日誌,精確到幾月幾號幾點開了什麼會。

  蕭母從箱底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捏了捏,裡面有東西。她拆開,倒出來幾張紙片:一張黑白照片,兩張收據,和一張摺疊了三道的匯款單。

  匯款單已經發黃髮脆,邊角都磨起了毛。

  蕭母拿起來對著床頭燈看了兩眼,又遞給蕭凜。

  「你看看,這是你爸的字。」

  蕭凜接過來。

  匯款單的格式是郵局的老式樣,手寫填寫,藍色墨水,日期欄寫著二十六年前的年份。

  匯款金額:一萬兩千元。

  匯款人:蕭正清。

  收款人一欄,三個字,筆畫清晰。

  蕭凜的拇指壓在那個名字上,沒有移開。

  這三個字,現在每天都掛在省委大院的公示欄上。

  現任的一位省部級領導。

  蕭母湊過來瞅了一眼收款人的名字,皺了下眉。

  「這人我沒印象,你爸從來沒提過。二十六年前……那會兒你才兩歲,你爸剛從財政廳科員提到副主任科員,一個月工資才六百塊。一萬二,他哪來的?」

  蕭凜把匯款單翻過來。背面空白處,蕭正清用鉛筆寫了一行很小的字,位置快要貼到紙的邊緣。

  字跡模糊,蕭凜把檯燈拉近,眯著眼辨認了五秒。

  七個字。

  他的拇指微微收緊,匯款單的邊角在指腹下輕輕的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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