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石老狐狸的「鴻門茶」
「石磊簽的條子，不具備跨轄區提押權限。讓他拿著條子回去擦桌子。」
蕭凜掛掉電話，把公文包的拉鏈拉嚴。
陳銳那邊剛處理完，手機又響了。陌生號碼，北川本地區號。
「蕭書記，龍灣古鎮茶樓，石老爺子請您喝杯茶。」
對方的嗓子不急不慢，帶著本地口音特有的拖腔。
蕭凜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下午四點十七分。
「哪個茶樓？」
「鎮口的聚源茶莊。石老爺子說了，就他一個人，沒別人。」
蕭凜把手機揣進褲兜，從舊校舍的台階上走下來。
何志遠正站在曬穀場邊上抽菸，看見蕭凜朝這邊走，煙掐了。
「何鎮長，石壩村的審計工作繼續推，我去趟龍灣古鎮。」
何志遠的菸蒂捏在手裡沒扔。
「蕭書記，石永昌請你喝茶？」
「消息傳得挺快。」
何志遠搓了搓手。
「他那個茶樓……去的人不少，出來說話的不多。」
蕭凜拉開桑塔納的車門。
「我話多。」
龍灣古鎮挨著北川河的拐彎處，十幾棟老宅沿河排開，青瓦白牆，牆根爬滿了枯藤。聚源茶莊在鎮口第一棟，門臉不大，木質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漆面裂了幾道紋。
門口站著兩個年輕人，寸頭，皮夾克，腰間鼓鼓囊囊。看見桑塔納停下來，其中一個拉開了茶莊的玻璃門。
蕭凜進去。
茶莊裡頭比外面寬敞得多，打通了兩間房，中間擺著一張紅木茶台，檯面上鋪著濕潤的茶巾。茶台後面靠著一把老式輪椅，輪椅上坐著個瘦老頭。
石永昌。
七十三歲，花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一件灰色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左手搭在輪椅扶手上，右手捏著一隻青花蓋碗，蓋子半揭著，熱氣往上飄。
「蕭書記年輕有為，百忙之中能來坐坐，老頭子臉上有光。」
石永昌的聲線很穩，慢吞吞的，每個字都嚼透了才吐出來。
蕭凜在茶台對面坐下。凳子是硬木的，坐墊都沒鋪。
「石老爺子客氣了。」
石永昌抬手，身後的年輕人端過來一隻蓋碗，倒了茶，放到蕭凜面前。
「北川的高山雲霧，今年的明前。嘗嘗。」
蕭凜端起蓋碗，揭蓋，嗅了一下。沒喝。
石永昌也不催，自己呷了一口茶，放下蓋碗，用茶巾擦了擦手指。
「蕭書記來北川幾天了？」
「第九天。」
「九天。」石永昌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點了點頭。「九天端了一個廠，抓了三十多號人，還把全縣計程車司機的補貼給補上了。手腳麻利，老頭子佩服。」
蕭凜沒接話。
石永昌繼續說。
「不過蕭書記，北川這個地方，跟別處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水。」石永昌的手指敲了一下輪椅扶手。「北川河上游修了水電站，淹了三個鄉，搬了五萬人。這五萬移民，分散在龍灣、青嶺、石壩這幾個鎮和村里，二十年了，才算紮下根。你知道紮根靠什麼？」
蕭凜看著他。
「靠穩。」石永昌把「穩」字咬得很重。「修路、蓋房、通水通電、協調鄰里糾紛、安排就業、辦紅白喜事~這些事，政府管一半，鄉賢管一半。這些年北川沒出過大亂子，靠的就是這個字。」
「石老爺子的意思，北川的穩，是您老維持的？」
石永昌笑了一下。牙齒很白，假牙。
「老頭子哪有那個本事。只是在村裡頭住了一輩子，認識的人多，說句話還有人聽罷了。」
蕭凜把蓋碗放回茶台，碗底磕出一聲脆響。
「石老爺子，我也跟您說句實在話。」
「你說。」
「北川礦的事，我不光知道地面上那幾個精煉廠。」
石永昌端茶的動作停了。
蕭凜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在茶台上展開。不是原件，是他在車上用手機翻拍後列印的溶洞圖局部~北川河上游至馬家砂石廠後山的那段主通道。
「石灰岩溶洞，主通道全長十一公里，三條支洞。礦石從水電站地下進，馬家砂石廠後山的三號礦井口出。這條路，二十三年前就有人畫出來了。」
石永昌的右手擱在蓋碗的碗沿上。
碗蓋在抖。
青花瓷的蓋子和碗沿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叮聲。茶台上鋪的茶巾吸走了濺出來的水漬。
蕭凜把列印件收起來，折好，塞回公文包。
「五萬移民的穩，不該建在溶洞上面。」
石永昌一言不發。枯瘦的手從蓋碗上縮回去，搭在輪椅的扶手上。指甲泛青。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石永昌重新開口的時候，嗓子啞了半度。
「蕭書記想怎麼做？」
「先做一件小事。」蕭凜靠在椅背上。「石壩村小學的舊校舍塌了十幾年，村裡的孩子上學要翻山走六公里。我打算申請專項資金重修石壩小學，校址就選在原來的位置。施工隊下周進場，勘測隊先行。」
石永昌的眼皮跳了一下。
石壩小學舊址，緊鄰後山。勘測隊進去，探的不只是地基。
「修學校是好事。」石永昌的話吐得很慢。「老頭子沒有不支持的道理。」
「那就多謝石老爺子體諒。」
蕭凜站起來。
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蹭了一聲。
他朝門口走了三步，餘光掃過茶台後方的陰影角落。
石永昌的輪椅靠背很高，背後站著一個人。
剛進來的時候，那個位置站的是給他倒茶的年輕人。
現在不是了。
換了一個人。
女人。
穿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衣領豎起來遮住半張臉。頭髮扎在腦後，比蕭凜記憶中短了一截。
但那個站姿~左肩微沉，重心落在右腳，雙手交疊在身前~蕭凜見過無數次。
顧清韻。
蕭凜的腳步頓了不到半秒。
他沒有回頭。
玻璃門推開，冷風灌進來。蕭凜的後背貼著門框轉了個身，朝茶莊裡面掃了最後一眼。
輪椅後面的那個位置，空了。
深灰色風衣的女人消失在茶台後方通往內院的側門裡，門帘還在晃。
蕭凜掛掉電話，把公文包的拉鏈拉嚴。
陳銳那邊剛處理完，手機又響了。陌生號碼，北川本地區號。
「蕭書記，龍灣古鎮茶樓，石老爺子請您喝杯茶。」
對方的嗓子不急不慢，帶著本地口音特有的拖腔。
蕭凜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下午四點十七分。
「哪個茶樓？」
「鎮口的聚源茶莊。石老爺子說了，就他一個人，沒別人。」
蕭凜把手機揣進褲兜，從舊校舍的台階上走下來。
何志遠正站在曬穀場邊上抽菸，看見蕭凜朝這邊走，煙掐了。
「何鎮長，石壩村的審計工作繼續推，我去趟龍灣古鎮。」
何志遠的菸蒂捏在手裡沒扔。
「蕭書記，石永昌請你喝茶？」
「消息傳得挺快。」
何志遠搓了搓手。
「他那個茶樓……去的人不少，出來說話的不多。」
蕭凜拉開桑塔納的車門。
「我話多。」
龍灣古鎮挨著北川河的拐彎處，十幾棟老宅沿河排開，青瓦白牆，牆根爬滿了枯藤。聚源茶莊在鎮口第一棟，門臉不大，木質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漆面裂了幾道紋。
門口站著兩個年輕人，寸頭，皮夾克，腰間鼓鼓囊囊。看見桑塔納停下來，其中一個拉開了茶莊的玻璃門。
蕭凜進去。
茶莊裡頭比外面寬敞得多，打通了兩間房，中間擺著一張紅木茶台，檯面上鋪著濕潤的茶巾。茶台後面靠著一把老式輪椅，輪椅上坐著個瘦老頭。
石永昌。
七十三歲，花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一件灰色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左手搭在輪椅扶手上，右手捏著一隻青花蓋碗，蓋子半揭著，熱氣往上飄。
「蕭書記年輕有為，百忙之中能來坐坐，老頭子臉上有光。」
石永昌的聲線很穩，慢吞吞的，每個字都嚼透了才吐出來。
蕭凜在茶台對面坐下。凳子是硬木的，坐墊都沒鋪。
「石老爺子客氣了。」
石永昌抬手，身後的年輕人端過來一隻蓋碗，倒了茶，放到蕭凜面前。
「北川的高山雲霧，今年的明前。嘗嘗。」
蕭凜端起蓋碗，揭蓋，嗅了一下。沒喝。
石永昌也不催，自己呷了一口茶，放下蓋碗，用茶巾擦了擦手指。
「蕭書記來北川幾天了？」
「第九天。」
「九天。」石永昌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點了點頭。「九天端了一個廠，抓了三十多號人，還把全縣計程車司機的補貼給補上了。手腳麻利，老頭子佩服。」
蕭凜沒接話。
石永昌繼續說。
「不過蕭書記，北川這個地方，跟別處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水。」石永昌的手指敲了一下輪椅扶手。「北川河上游修了水電站，淹了三個鄉，搬了五萬人。這五萬移民，分散在龍灣、青嶺、石壩這幾個鎮和村里，二十年了，才算紮下根。你知道紮根靠什麼？」
蕭凜看著他。
「靠穩。」石永昌把「穩」字咬得很重。「修路、蓋房、通水通電、協調鄰里糾紛、安排就業、辦紅白喜事~這些事，政府管一半，鄉賢管一半。這些年北川沒出過大亂子，靠的就是這個字。」
「石老爺子的意思，北川的穩，是您老維持的？」
石永昌笑了一下。牙齒很白，假牙。
「老頭子哪有那個本事。只是在村裡頭住了一輩子，認識的人多，說句話還有人聽罷了。」
蕭凜把蓋碗放回茶台，碗底磕出一聲脆響。
「石老爺子，我也跟您說句實在話。」
「你說。」
「北川礦的事，我不光知道地面上那幾個精煉廠。」
石永昌端茶的動作停了。
蕭凜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在茶台上展開。不是原件，是他在車上用手機翻拍後列印的溶洞圖局部~北川河上游至馬家砂石廠後山的那段主通道。
「石灰岩溶洞，主通道全長十一公里，三條支洞。礦石從水電站地下進，馬家砂石廠後山的三號礦井口出。這條路，二十三年前就有人畫出來了。」
石永昌的右手擱在蓋碗的碗沿上。
碗蓋在抖。
青花瓷的蓋子和碗沿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叮聲。茶台上鋪的茶巾吸走了濺出來的水漬。
蕭凜把列印件收起來，折好，塞回公文包。
「五萬移民的穩，不該建在溶洞上面。」
石永昌一言不發。枯瘦的手從蓋碗上縮回去，搭在輪椅的扶手上。指甲泛青。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石永昌重新開口的時候，嗓子啞了半度。
「蕭書記想怎麼做？」
「先做一件小事。」蕭凜靠在椅背上。「石壩村小學的舊校舍塌了十幾年，村裡的孩子上學要翻山走六公里。我打算申請專項資金重修石壩小學，校址就選在原來的位置。施工隊下周進場，勘測隊先行。」
石永昌的眼皮跳了一下。
石壩小學舊址，緊鄰後山。勘測隊進去，探的不只是地基。
「修學校是好事。」石永昌的話吐得很慢。「老頭子沒有不支持的道理。」
「那就多謝石老爺子體諒。」
蕭凜站起來。
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蹭了一聲。
他朝門口走了三步，餘光掃過茶台後方的陰影角落。
石永昌的輪椅靠背很高，背後站著一個人。
剛進來的時候，那個位置站的是給他倒茶的年輕人。
現在不是了。
換了一個人。
女人。
穿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衣領豎起來遮住半張臉。頭髮扎在腦後，比蕭凜記憶中短了一截。
但那個站姿~左肩微沉，重心落在右腳，雙手交疊在身前~蕭凜見過無數次。
顧清韻。
蕭凜的腳步頓了不到半秒。
他沒有回頭。
玻璃門推開，冷風灌進來。蕭凜的後背貼著門框轉了個身，朝茶莊裡面掃了最後一眼。
輪椅後面的那個位置，空了。
深灰色風衣的女人消失在茶台後方通往內院的側門裡，門帘還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