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這筆帳不能這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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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正剛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三下,蕭凜劃開接聽。

  「蕭凜,蘇晴剛才跟我通了電話。」

  方正剛的嗓門壓得很沉,每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

  「四十億國有資產注入西海,帶著嚴格的審計考核指標。你拿投資款去蓋學校、建水廠、搞什麼塵肺病基金,這不是重組,這是散財。江東省人大那邊已經有人遞條子了,問我這筆錢到底是投資還是捐款。」

  蕭凜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虎口的紗布又滲出了一點紅。

  「方主任,數據能騙人,但土地不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請您親自來一趟西海,看一樣蘇總的模型里算不出來的東西。」

  方正剛沒答應,也沒拒絕,掛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一架公務機落在西海機場。

  方正剛穿著藏藍色夾克,腳上一雙舊皮鞋,身後跟著兩個秘書。蘇晴已經在停機坪等著了,黑色西裝換成了深灰套裙,手裡多了一個硬殼文件夾,封面印著英文~紐約總部連夜修訂的違約風險評估報告。

  方正剛下了舷梯,掃了一圈。

  「蕭凜呢?」

  「在車上等您。」馬向東迎上來,替他拉開了商務車的後門。

  方正剛彎腰鑽進車裡,蘇晴緊跟著坐到副駕。車門剛關上,方正剛就把話摔在了前排靠背上。

  「蕭凜,如果今天你給不出一個具備說服力的盈利增長點,我只能支持蘇總的裁員方案。」

  蘇晴側過身,翻開文件夾,遙控筆的紅點划過一頁頁圖表。

  「方主任,蕭省長提出的煤化工轉型,技術嫁接周期最短十八個月,產能爬坡還要再加一年。這三十個月里,一萬五千名員工的剛性人力成本照常吞噬現金流,累計虧損將超過十七個億。」

  她把文件夾遞到方正剛手上,指甲點在最後一行紅字上。

  「紐約那邊重新跑了一遍模型,結論沒變~不裁員,三年內必死。」

  方正剛翻了兩頁,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

  蕭凜一直沒開口。車子駛過市區,沒有往礦區方向拐,反而進了一條老舊的巷道,停在了一棟灰色的四層小樓前面。

  省檔案館。

  蘇晴扭頭看了一眼窗外褪了漆的門牌,眉心擰了一下。

  「蕭省長,我們的時間很寶貴。」

  蕭凜拉開車門,沒回頭。

  「不耽誤你太久。」

  他們來到了檔案館的三樓。這裡有很多柜子,空氣里是一種說不出來的舊東西的味道。

  蕭凜走到第七排的一個柜子前面,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里擰了擰,櫃門這才彈開了。

  櫃門彈開。

  他抽出一個牛皮紙封套,封條上印著編號:1994-001。

  當紙封被拆開的時候,揚起了一些灰塵。

  方正剛往後退了一步,看著那個封套,他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蕭凜把泛黃的帳本攤在閱覽桌上。

  第一頁,1994年3月,西海能源建礦初期的原始財務記錄。

  沒有大型鑽機的採購單。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手寫批註~「鋼管264根,由礦工自行肩扛上山,運輸里程17公里,耗時三天兩夜。」

  沒有專項撥款的審批函。只有一張集資明細表,密密麻麻記著每個工人從口糧里省下來的錢,最小的一筆,三塊七毛。備註欄寫著:買炸藥。

  方正剛的呼吸變粗了。

  蕭凜翻到第十七頁,地質勘探原始報告。紙張脆得快要碎了,頁腳有一塊暗紅色的斑漬,乾涸後變成了鏽褐色,邊緣洇開,浸透了三行字。

  那三行字是一組坐標數據,筆跡歪斜,最後一個數字拖出了一條長長的墨線。

  「這是第一代勘探員劉守仁的字。」蕭凜的指腹懸在那道墨線上方,沒碰。

  「井下塌方,他被砸斷了兩條腿,爬了四十米,用最後的力氣把這組坐標寫完。送到地面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這組坐標,就是現在西海能源主礦區的定位原點。」

  方正剛的手搭在桌沿上,五根手指嵌進了桌面的木紋里。

  蘇晴站在兩步之外,文件夾抱在胸前,翻開了一半又合上,合上了又翻開。

  蕭凜從公文包里抽出母親那本藍布帳本,和三十年前的老帳本並排擺在一起。

  一本記著用血和命換來的家底。

  一本記著用一輩子省下來的人心。

  「蘇總算的是未來五年的利潤曲線。」

  蕭凜直視方正剛。

  「但這本老帳本記的是這個企業的初心。一萬五千個工人,他們的父輩用肩膀扛出了這座礦。人心要是被裁掉了,西海能源就只剩一堆廢鐵,再多的注資也只是在給殭屍輸血。」

  閱覽室安靜了很久。

  方正剛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回。他低頭盯著那塊暗紅色的血漬,右手從桌沿鬆開,伸向蘇晴手裡的違約風險評估報告。

  蘇晴遞了過去。

  方正剛接過來,合上,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拍得兩本帳本都跟著跳了一下。

  「蕭凜,你說得對。」

  方正剛的掌根按著那份報告,沒鬆開。

  「這筆帳不能這麼算。我代表江東國資委表態,重組方案以你的轉產構想為準,一切聽你安排。」

  蘇晴的文件夾從胸前垂了下來,垂到了腰側。她盯著桌上那兩本帳本~一本新一本舊,一本藍布一本牛皮紙,擺在一起,比她見過的任何一份投行報告都沉。

  她沒再開口。

  但她沖蕭凜微微低了一下頭。弧度很小,卻很結實。

  下午三點,蕭凜趕到市第一人民醫院。

  梁文的病床搖到了半坐位,胸口纏著紗布,氣色比前兩天好了不少。見到蕭凜進來,掙扎著要坐直,被蕭凜一把按住了肩膀。

  「躺著。」

  蕭凜從包里掏出一份聘書,放在床頭柜上。

  「礦區歷史與發展顧問,享受正式職工待遇,五險一金全額繳納。你身體養好了就上崗。」

  梁文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一隻手摸到聘書的邊角,摸了又摸。

  「我一個老礦工……」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礦的來歷。」

  蕭凜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來走了。

  當晚,蕭凜回到母親在西海的老房子。

  李秀梅炒了三個菜,一碗蛋花湯,擺在老舊的摺疊桌上。

  蕭凜坐下來,剛拿起筷子,李秀梅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擱在了他碗旁邊。

  照片泛黃卷邊,背景是一座還沒完工的礦井架。

  年輕的父親站在最左邊,穿著藍色工裝,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他旁邊,並肩站著一個人。

  蕭凜的筷子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照片裡那個人他認識。不是在舊照片裡認識的,是在三天前的省交通廳小會議室里,面對面認識的。

  陶瑞。

  三十年前的陶瑞,穿著和父親一樣的藍色工裝,胳膊搭在父親的肩上,兩個人貼得很近,背後的礦井架只搭了一半。

  李秀梅端著湯碗坐下來,看了一眼蕭凜的臉。

  「你爸當年最鐵的兄弟,就是他。」

  筷子從蕭凜的指間滑落,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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