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我不是來消費的,我是來定義市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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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蘇州港。

  一艘掛著齒輪與麥穗旗幟的蒸汽輪船,煙囪吐著黑煙,破開晨霧,緩緩靠向碼頭。

  船身沒有炮口,甲板上站著幾十個穿白色大褂的人,手裡拎著統一的黑色公文包,神情嚴肅。

  碼頭上,陳延年帶著一眾江南士紳,早已在此等候。

  每個人都穿著最體面的錦緞長衫,臉上堆著笑,可那笑意比哭還難看。

  一個月前那張黑白照片,像一道催命符,印在了每個人的腦子裡。

  他們至今都能回想起「江南七鷹」跪在彈坑邊的絕望,還有那句「投入三號礦區進行為期終身的勞動改造」。

  舷梯搭上碼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李懷安第一個走下來。

  他今天沒穿北境那身黑色的西裝,換了一身休閒的亞麻外套,鼻樑上架著一副深色墨鏡,看不清眼神。

  他身後只跟了鐵虎一個人,鐵虎依舊是那副魁梧的樣子,雙手抱胸,目光掃過碼頭上每一個人,像在看一群待宰的雞。

  「李院長大駕光臨,蘇州蓬蓽生輝啊。」

  陳延年趕緊躬著身子迎上去,姿態放得極低,幾乎要把頭埋進胸口。

  他身後的商賈們也跟著齊刷刷地躬身行禮,大氣不敢喘一口。

  李懷安沒看他,甚至沒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碼頭邊上一排排等待裝船的絲綢貨捆上。

  幾十個赤著上身的苦力,喊著號子,用肩膀扛,用手推,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褲子,把碼頭的青石板都染深了一塊。

  「都什麼年代了,還在用人力?」

  李懷安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打了個響指。

  「啪。」

  清脆的一聲。

  輪船上,一個巨大的鋼鐵吊臂應聲而動,蒸汽嘶嘶作響,齒輪咬合發出沉重的轉動聲。

  一個巨大的機械爪從天而降,在碼頭工人的驚呼聲中,輕鬆抓起十幾捆絲綢。

  那重量,需要二十個壯漢才能勉強抬動。

  吊臂平穩地旋轉,將貨物穩穩噹噹放在了甲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個呼吸。

  碼頭上瞬間安靜了。

  苦力們手裡的槓棒掉在地上,發出「哐當」的響聲,他們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那個鋼鐵怪物。

  陳延年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

  這已經不是威脅了,這是宣告。

  宣告他們賴以為生的所有東西,都成了過時的垃圾。

  「走吧。」

  李懷安這才轉過頭,墨鏡轉向陳延年。

  「帶我去看看你們陳家的紡織廠,我聽說,那是江南第一。」

  他根本不給眾人任何寒暄客套的機會,直接邁步向城裡走去。

  陳延年趕緊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小跑著跟在後面引路,一眾士紳富商像一群受了驚的鵪鶉,亦步亦趨。

  陳家紡織廠,坐落在蘇州城南,占地百畝,僱傭了近萬名工人。

  織機轉動的轟鳴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李懷安走進車間,立刻皺了皺眉。

  空氣里瀰漫著棉絮和灰塵,嗆得人嗓子發癢。

  數千台木質織機擠在一起,通過複雜的皮帶和齒輪聯動,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人與人之間說話全靠吼。

  女工們大多面色蠟黃,手指上纏著布條,眼神麻木地在飛速穿梭的梭子間操作。

  「噪音太大,粉塵超標。」

  李懷安一邊走,一邊毫不客氣地評價。

  「在這種環境下工作超過五年,肺就會爛掉。你們這是在用人命換絲綢。」

  陳延年跟在旁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懷安走到一台巨大的傳動機前,看著那些層層疊疊、吱嘎作響的齒輪和皮帶。

  「傳動效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他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指,點了點一根正在漏油的轉軸。

  「剩下的七成動力,全浪費在摩擦和噪音上了。這簡直是在謀殺工人,順便浪費動力。」

  他每說一句,陳延年的腰就彎得更低一分。

  這些他引以為傲的布置,這些他花重金從洋人那裡學來的「先進技術」,在李懷安嘴裡,成了原始而野蠻的屠宰場。

  李懷安似乎失去了繼續參觀的興趣。

  他停在一台織機旁,看著上面剛剛織好的一匹雲錦。

  然後,他從亞麻外套的內袋裡,拿出了一卷用牛皮紙包裹的東西,隨手扔在了那匹華美的雲錦上。

  「嘩啦。」

  牛皮紙展開,露出一張巨大的藍色圖紙。

  上面用精準的白色線條,畫著一個結構複雜到讓人頭暈目眩的機械。

  「這是我們北境即將投產的第三代電力織布機。」

  李懷安的聲音在轟鳴的車間裡顯得異常清晰。

  「不需要蒸汽機,直接用電。一個熟練工人,可以同時照看二十台機器。」

  他頓了頓,目光從圖紙上移開,落在了面如死灰的陳延年臉上。

  「效率,是你們的一百倍。」

  「次品率,低於千分之一。」

  整個車間,仿佛只剩下李懷安的聲音和機器的轟鳴。

  周圍的幾個管事和士紳,看著那張圖紙,像是看到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鬼畫符,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恐懼。

  他們看不懂上面畫的是什麼。

  但他們聽得懂「一百倍」和「千分之一」這兩個數字。

  李懷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陳延年身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說,你的廠子,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陳延年身體劇烈地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棉絮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存在?

  當效率相差一百倍的時候,就不存在競爭了。

  那叫碾壓,叫清除,叫淘汰。

  李懷安沒有再看他,他轉身對鐵虎說道。

  「鐵虎,通知船上的人,把設備搬下來。」

  「從今天起,這家工廠由北境皇家投資公司接管,所有工人薪水漲三成,每天工作八小時,提供午飯和口罩。」

  「不願意的,可以領三個月工錢走人。」

  說完,他便徑直朝工廠外走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陳延年僵在原地,他看著那張藍色的圖紙,那上面複雜的線條,仿佛變成了一張吞噬一切的巨網,將他三百年的家業,連同整個江南的繁華,都毫不留情地網了進去。

  他想伸手去拿那張圖紙,可那張薄薄的紙,此刻卻重如泰山,他伸出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一個江南商賈忍不住,帶著哭腔上前一步。

  「李院長,您……您這是不給我們活路啊!我們江南十幾萬工匠,都要沒飯吃了!」

  李懷安停下腳步,轉過身,墨鏡下的臉看不出表情。

  「活路?」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什麼有趣的東西。

  「我給了你們活路。一個月前,我就通知你們,以市價一成,賣掉你們的產業。你們不珍惜。」

  「現在,我不是來跟你們談條件的。」

  李懷安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是來定義市場,制定規則的。」

  「從今往後,江南的絲綢、棉布、茶葉、瓷器,賣多少錢,賣給誰,怎麼賣,我說了算。」

  「你們,」他環視了一圈面無人色的江南士紳,「要麼接受規則,當我的下游分銷商,賺點辛苦錢。」

  「要麼,就去跟我北境的礦工們作伴。」

  話音落下,鐵虎上前一步,巨大的陰影籠罩了那個哭訴的商賈。

  那商賈「撲通」一聲,癱軟在地。

  李懷安沒再理會他們,徑直離開了工廠。

  他還要去下一個地方,蘇州港的船塢。

  他要讓江南的人明白,工業時代的海,也不是他們這些木船能航行的。

  陳延年最終還是彎下腰,用顫抖的雙手,撿起了那張圖紙。

  冰冷的紙面,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慄。

  他知道,一個時代,在他手裡,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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