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你跟我講人情世故,我跟你講數據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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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陳家祠堂。

  香爐里的最後一截檀香化為灰燼,冷了。

  陳延年跪在幾十個祖宗牌位前,整整一夜,身子已經僵直。祠堂的厚重木門被推開一道縫,晨光照了進來,也照亮了他灰敗的臉。

  「大哥。」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陳延年沒有回頭,嗓音嘶啞。「延壽,你來了。」

  陳延壽快步走進來,他身上還穿著翰林院的官服,只是衣角沾了些許露水。他看著枯坐的兄長,又抬頭看了看那些冷冰冰的牌位。

  「京城的消息,我聽說了。」

  陳延年緩緩站起,因為跪得太久,身子晃了一下,被陳延壽扶住。

  「整個江南,都成了京城證券交易所的笑話。我陳家百年的基業,三天,就變成了一堆廢紙。」陳延年自嘲地笑了笑,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他轉過身,抓住弟弟的肩膀,雙眼布滿血絲。「延壽,你是翰林,是天子門生,你懂聖人言,懂人情世故。你去京城,你去跟那個李懷安談談。」

  「他要錢,我們給。他要什麼,我們都給。只要能保住陳家的根。」

  陳延壽扶著兄長坐下,沉聲說道:「大哥,你放心。我去會會他。他李懷安就算再霸道,也得講王法,講規矩。」

  他帶著兩箱前朝大家王羲之的字帖,還有一肚子準備好的經世濟民的說辭,坐上了最快的馬車,一路塵土地趕往京城。

  三天後,北境駐京辦門口。

  陳延壽整理了一下衣冠,遞上那張用金粉寫的拜帖。門口的鐵塔壯漢拿起來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師父,這老小子字寫得跟蚯蚓爬似的,還不如我畫的圈好看。見不見?」鐵虎拿著拜帖,朝辦公室里喊了一聲。

  李懷安正趴在實驗台上,用鑷子夾著一根細小的銅絲,小心翼翼地往一塊電路板上焊接。他頭也沒抬。

  「見,為什麼不見。人家千里迢迢來送溫暖,不接著不禮貌。」

  他吹了吹焊點,一股松香的煙霧冒起。「讓他去三號會客廳等著。雪兒,給客人泡一杯咱們北境的特產。」

  姬如雪正整理著文件,聽到這話,捂著嘴笑了起來。「院長,您是說那個比黃連還苦的速溶咖啡?」

  「對。」李懷安拿起桌上的蓋革計數器看了看,指針穩定地停在最低值。「讓他憶苦思甜,想想江南百姓。」

  陳延壽在三號會客廳里,已經坐了快兩個時辰。

  會客廳的陳設簡單得不像話,沒有名畫,沒有古董,只有幾張鐵腿木桌和硬邦邦的椅子。桌上那杯黑乎乎、冒著怪味的「神仙水」,他一口沒敢碰。

  他想好了一百多種說辭,從天下大勢到商道規矩,從黎民蒼生到朝廷穩定,他自信能憑三寸不爛之舌說服那個只懂打打殺殺的武夫。

  門終於開了。

  李懷安穿著一身普通的黑色便裝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鐵虎。他沒看陳延壽,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一杯和陳延壽麵前一模一樣的黑水,喝了一大口。

  「陳先生,久等了。」李懷安這才抬眼看他。

  陳延壽立刻站起身,拱手作揖,姿態放得極低。「豈敢,豈敢。在下陳延壽,家兄陳延年,特命在下前來拜見靖安伯。」

  「坐。」李懷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聽說你是翰林院的編修,是讀書人。」

  「略讀過幾本聖賢書,不敢在伯爺面前賣弄。」陳延壽謙卑地回答,順勢坐下,但只坐了半個椅面。

  「李伯爺,我陳家在江南經營百年,靠的是一個信字,一個和字。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陳延壽開始了他的說辭。「如今北境新政,我等江南商戶無不翹首以盼。只是這股市……波動太大,傷了和氣,也亂了人心。長此以往,於國於民,皆非好事啊。」

  李懷安靜靜地聽著,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等陳延壽說完,他才開口,語氣平淡。「說完了?」

  陳延壽一愣,點點頭。

  「姬如雪。」李懷安喊了一聲。

  姬如雪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走了進來,放在李懷安面前。

  李懷安從裡面抽出一張圖表,推到陳延壽麵前。「你跟我講人情,我跟你講數據。你先看看這個。」

  陳延壽低頭看去,那是一張畫滿了曲線和數字的表格。他看不懂那些奇怪的符號,但頂頭的標題他認得——《陳氏綢緞莊十年產銷及利潤分析報告》。


  「陳先生,你是讀書人,算術應該不錯。」李懷安的手指點在圖表上。「這是你陳家絲綢廠過去十年的產量、人工成本、原料損耗和利潤率。每年穩定產出三萬匹絲綢,利潤在一成半左右,很穩定,對吧?」

  陳延壽額頭開始冒汗。這些是家族最核心的機密,他李懷安怎麼會知道得一清二楚?

  李懷安又抽出另一張圖表,並排放在一起。「這是北境第一紡織廠上個季度的數據。」

  他的手指點在第二張圖表上,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一個季度,產量五十萬匹棉布。十個工人操作一台蒸汽紡紗機,一天的產量,頂的上你家一百個繡娘干一個月。成本,是你的三分之一。售價,是你的五分之一。利潤,是你的三倍。」

  李懷安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陳延壽的眼睛。「陳先生,你告訴我,你所謂的『規矩』,在這些數字面前,值幾個錢?」

  陳延壽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滿肚子的經綸,此刻仿佛被這些冰冷的數字堵得嚴嚴實實。

  「你的絲綢,賣給達官貴人,一件衣服上百兩銀子。我的棉布,賣給販夫走卒,一件衣服幾十個銅板,冬天能保暖,夏天能吸汗。」

  李懷安靠回椅背。「你跟我講穩定,我告訴你,讓幾萬幾十萬百姓穿上暖和的衣服,才是大乾最大的穩定。」

  「你的作坊,養活了一百個繡娘,卻讓十萬個百姓在冬天挨凍。我的工廠,只需要十個工人,卻能讓全城的百姓都穿上新衣。你告訴我,哪個才是聖人說的『仁』?」

  陳延壽臉色慘白,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衣領。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武夫對話,而是在面對一個無法理解的怪物。這個怪物不講情面,不講祖宗,只講效率和結果。

  「伯爺……伯爺想怎樣?」他終於放棄了所有說辭,聲音顫抖著問。

  「不是我想怎樣。」李懷安端起咖啡,吹了吹熱氣。「是時代想怎樣。」

  他把一份文件推了過去。「這是北境工商總局擬定的收購方案。你陳家在江南所有的綢緞莊、染坊、桑田,我們以市價三成收購。」

  「你!」陳延壽猛地站起,這是巧取豪奪!

  鐵虎往前站了一步,黑洞洞的槍口似乎動了一下。

  陳延壽又頹然坐下。

  「你哥哥陳延年,可以出任北境紡織集團江南分公司的榮譽董事,每年拿分紅。你,陳延壽,如果你願意,可以來皇家技術學院,當個算術老師,我給你開月薪三百圓清風票。」李懷安喝了口咖啡,像是說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簽了這份合同,你們陳家,還能體面地當個富家翁。不簽,」李懷安頓了頓,「交易所的廢紙,你家裡應該還有很多吧?」

  陳延壽看著那份合同,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把他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割得支離破碎。

  他知道,自己輸了。不是輸在口才,不是輸在學問,而是輸在了他根本不理解的另一個世界。

  李懷安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站起身。「鐵虎,送客。」

  他沒再看陳延壽一眼,轉身朝實驗室走去。

  「院長,」姬如雪跟了上來,「那個從黑福船上撈出來的銅盤,沈老頭有新發現了。」

  李懷安腳步一頓。「說。」

  「他用X光掃描了,鉛盒裡面那個銅盤的結構很複雜,像是……某種計時裝置,但不是齒輪結構。而且,他說銅盤中心,封存著一小撮極不穩定的放射性物質,它的衰變周期非常快,像是在給什麼東西……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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