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斷供與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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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冬日,風聲似乎總比別處更為悽厲,像是無數冤魂在紫禁城高聳的紅牆外打轉。乾清宮內的暖閣雖燒足了地龍,溫暖如春,但這股暖意卻無論如何也透不進內閣與戶部的值房裡。

  馮保端坐在花梨木的大椅上,手中端著一盞溫熱的參茶,眼皮微垂,並未看面前站得筆直的戶部尚書。他輕輕吹開茶湯上的浮葉,動作優雅而緩慢,仿佛在品味這冬日的難得片刻閒暇。

  「馮公公,這……」戶部尚書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儘管屋內並不熱,「北境那邊的築路工程正如火如荼,第一批糧草器械已經送過去了。如今若是斷了第二批,那數萬民夫和工匠,怕是……」

  「怕是甚麼?」馮保抬起眼皮,那雙細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聲音尖細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張大人是嫌本官多管閒事,還是覺得陛下的心思,你能猜得透?」

  尚書身子一顫,連忙躬身,「下官不敢!只是國庫確實……」

  「國庫空虛,這是實情。」馮保打斷了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案几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如今北方戰事雖平,但邊防豈能鬆懈?遼東、薊州哪一處不要銀子?京城的營防修繕哪一處不要糧草?李懷安在北境折騰出的動靜太大,那是燒錢!陛下看了那鋼鐵巨獸的圖紙是高興,可高興之餘,難道就不想想,若是這巨獸日後不聽使喚,反噬其主該如何?」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尚書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內閣的意思是,北境工程,暫緩。以『國庫空虛,無力籌措』為由,暫緩撥付第二批工程糧款。不僅僅要斷了銀子,還要傳令沿途各兵備道、關卡,嚴加盤查。」

  尚書咬了咬牙,問道:「嚴查何物?」

  「鐵。」馮保吐出一個字,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任何民間生鐵、鐵器、煤炭,未經特許,不得向北流動一寸。這是一招釜底抽薪,張大人,你懂嗎?沒有鐵,他李懷安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那蒸汽鑽機也只能變成一堆廢鐵。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朝廷的規矩。」

  尚書沉默片刻,終究是嘆了口氣,拱手領命:「下官,遵命。」

  這道命令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隨著八百里加急的快馬,順著官道一路向北,僅僅數日便像是一盆冰水,潑進了熱氣騰騰的清風縣。

  消息傳來的那天,清風縣內原本因為道路初通而高漲的士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咽喉。

  縣城最大的「隆興商號」內,掌柜王胖子正急得在廳里團團轉。他是專門倒運糧食和鐵料往北境的大戶,如今這一紙禁令,對他無異於滅頂之災。

  「這幫京城的爺們,簡直是要我們的命啊!」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那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咱們清風縣如今全靠李大人的工程活著,這糧款一斷,後面的買賣還做不做?這沿路關卡一封,咱們的貨囤在手裡,那可都是真金白銀!」

  旁邊幾個 smaller的商賈也是面如土色,有人甚至已經開始收拾行囊,準備撤資南下。

  「我看啊,李大人這次是鬥不過朝廷的。胳膊擰不過大腿,咱們還是早做打算,免得被這一池子渾水殃及了。」

  人心惶惶的議論聲順著寒風在縣城裡蔓延,連帶著那些在工地上幹活的小工,眼神里都多了幾分惶惑。畢竟,對於升斗小民而言,朝廷的斷供,就意味著沒飯吃,沒工錢拿。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清風縣衙內,卻是一片靜謐。

  李懷安端坐在書房的案前,手裡正拿著一隻精巧的鋼筆,在一張複雜的圖紙上勾畫著。那份圖紙,正是蒸汽鑽機下一次改良的冷卻系統設計。

  「大人。」門外傳來一聲沉穩的喚聲。

  李懷安筆下未停,淡淡道:「進來。」

  老管家推門而入,神色間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焦急,「大人,京城的消息傳來了。戶部發文,藉口國庫空虛,暫緩第二批糧款。而且……而且各路關卡都已經接令,嚴禁鋼鐵北運。剛才,王胖子和幾個行會的掌柜聯名來求見,想問問大人咱們該怎麼辦,有些商戶已經開始動搖了。」

  李懷安手中的鋼筆終於停了下來。他抬起頭,那一雙眸子深邃如淵,哪裡有一絲驚慌?他輕輕放下筆,指尖在圖紙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暫時不給他們回話。」李懷安的聲音平靜得甚至有些冷酷。

  「那……那咱們就這麼等著?」老管家愣住了,「若是沒了鋼鐵,工地上那幾台鑽機一旦磨損,可就沒法修了。再沒錢糧發下去,這人心散了,可就難收了啊。」


  「人心散了?」李懷安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他們斷供,是想逼我就範,想把我的命脈捏在手裡。可笑的是,他們以為我的命脈在糧草和鋼鐵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卻吹不亂他眼中的那一抹狂熱。

  「這棋局,才剛剛開始下。既然敢斷我的糧道,那我就斷了他們的財路。」

  李懷安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傳我命令,從即刻起,關閉清風縣通往內地的所有傳統貿易通道。實施一級『物資管制』。」

  老管家大吃一驚,「大人!這可是封關啊?咱們清風縣產的精鐵、改良後的農具,甚至是這幾日試製的那些新式玻璃器皿,可都指望著運出去賣個好價錢來支撐開銷。若是封關,那豈不是……」

  「那是以前。」李懷安背著手,緩步走到大廳中央,聲音在大廳內迴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以前是我們求著買他們的鐵,現在是我們產了他們造不出的鐵。他們封鎖我們的輸入,那我們就封鎖他們的輸出。我看這京城的達官顯貴們,能不能忍受沒有清風縣精鐵的日子,能不能忍受沒有這種高強度鋼材去修繕他們的城牆。」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牆上掛著的那張巨大的輿圖,手指重重地點在清風縣的位置,仿佛那就是一顆釘在帝國心臟上的釘子。

  「告訴王胖子他們,誰敢在這個時候往外運一斤鐵,我就沒收他的全部家產,充公抵給工地上的人做撫恤!我們清風縣,從今天起,自成一界。我們不靠天,不靠地,更不靠那些在京城裡坐而論道的蠢貨。」

  「讓各工坊加足馬力,把所有的生鐵都留下來,先優先滿足鑽機和鐵路的建設。至於內地的封鎖……」李懷安冷笑一聲,「讓他們去封吧。等這條路修通了,等這鋼鐵巨龍真的咆哮起來,他們會跪著求著開這扇門的。」

  老管家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心中那股惶恐竟奇蹟般地消散了。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杆,大聲應道:「是!老奴這就去辦!」

  隨著老管家的離去,一道道嚴厲的命令從縣衙傳出,迅速傳遍了清風縣的每一個角落。

  城門處,厚重的包鐵木門發出了沉悶的轟鳴聲,在守城兵士的推動下緩緩合攏。原本車水馬龍的官道瞬間變得空曠寂寥,只有漫天的風雪在天地間肆虐。

  關卡的鐵鏈被重重鎖死,不僅封鎖了物資的流出,也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干擾。清風縣,這座北境的小城,仿佛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座孤島。

  但這孤島之上,卻未曾熄火。

  工地上,巨大的蒸汽鑽機依然在轟鳴,黑煙噴吐,巨大的鑽頭狠狠地撕咬著凍土。工人們雖然沒了朝廷的糧餉,但看到李懷安那鎮定自若的樣子,看著那一扇扇關閉卻顯得異常堅固的城門,心中竟生出一種悲壯而決絕的信念。

  這不是被困死,而是一場豪賭的底氣。

  李懷安站在城樓之上,望著南方那片蒼茫的雪原,負手而立。風雪吹亂了他的髮絲,卻吹不冷他眼底的火焰。

  「斷供與封鎖嗎?」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風能聽見,「正好,我也想看看,到底是這古老的帝國壓塌了我的脊樑,還是這冰雪之下的鋼鐵,撐破了這陳舊的蒼穹。」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下城樓,每一步都踩得積雪咯吱作響,像是戰鼓的擂動。

  「傳令下去,今夜各工坊連夜趕工,我們要自己煉鋼,自己造幣。既然朝廷不給活路,那我們就自己殺出一條路來!」

  夜幕降臨,清風縣內卻是燈火通明,爐火沖天。在漫天風雪的封鎖下,這座城正如同一顆正在孕育的火種,雖然微弱,卻蘊含著燎原的恐怖熱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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