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新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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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文華殿。

  元啟帝一夜未眠,但他的精神卻前所未有地亢奮。那些來自北境的、被影冒死帶回的圖紙與報告,此刻不再是一疊疊冰冷的紙張,而是活生生的、在他腦中奔騰咆哮的鋼鐵巨獸。他能看到蒸汽的力量如何碾碎千軍萬馬,能聽到新式火器撕裂蒼穹的尖嘯。他所看到的,已不再是北境的一座小城,而是一個嶄新世界的雛形,一個由他親手掌控的、足以碾碎一切舊有秩序的未來。

  早朝的鐘聲如期而至,元啟帝帝袍加身,步履沉穩地走向御座。他的面色平靜無波,深邃的眼眸下,卻暗藏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熾烈岩漿。

  朝堂之上,氣氛肅殺到了極點。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將是魏徵與馮保的終極對決。昨日魏徵那番石破天驚的彈劾,無疑是在這潭死水中投下了一座火山。馮保的黨羽們噤若寒蟬,而清流一派的官員們則個個昂首挺胸,眼中閃爍著壓抑已久的期待。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徵,有本啟奏!」

  魏徵洪亮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死寂,他手捧奏本,再度上前一步,目光如劍,直刺馮寶所在的方向。「臣參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干預朝政,結黨營私,構陷功臣,其心可誅!懇請陛下依法嚴辦,以正國綱,以安天下!」

  話音落下,滿朝文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與此同時,司禮監一列,馮保面色鐵青,眼中閃過一絲猙獰。他正要開口反駁,卻見一直默然不語的元啟帝,輕輕抬了一下手。

  這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壓。

  殿內瞬間恢復了寂靜,只餘下沉重的呼吸聲。

  元啟帝的目光沒有看怒髮衝冠的魏徵,也沒有看眼含怨毒的馮保,而是緩緩掃過殿下每一個官員的臉龐,那目光平靜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魏中丞的奏本,朕昨夜已看過了。」

  他頓了頓,語氣里竟然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嘉許」:「魏中丞為國除弊,敢於直言,風骨錚錚,實乃我朝臣子之楷模。此奏,寫得好。」

  滿殿譁然!

  百官們無不瞠目結舌。皇帝沒有動怒,沒有偏袒,反而公開表揚了彈劾者!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魏徵所參,樁樁件件,都已坐實!

  魏徵自身也愣住了,他預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種開門見山的肯定。他心中一凜,連忙俯身:「臣不敢,皆為臣之本分。」

  「本分?」元啟帝輕笑一聲,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利刃般射向了馮保,「有些人,卻忘了自己的本分。馮保。」

  這一聲呼喚,平淡,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馮保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奴……奴婢在。」

  「朕讓你掌司禮監,是讓你替朕分憂,監察百官,不是讓你成為百官的眼中釘,肉中刺!」元啟帝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管教下人不嚴,致使司禮監惡行累累,是為失察;構陷朝廷命官,意圖攪亂北境,是為失德;更因一己之私,險些誤了國之大事,是為失職!」

  「朕……」馮保汗如雨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元啟帝看著他,眼中毫無憐憫,只有冰冷的威嚴:「念在你伺候朕多年,尚無大惡。申飭一遍,罰俸半年,回去好好反省!看看自己,究竟忘了什麼本分!」

  申飭一遍,罰俸半年。

  這懲罰,輕得可笑。

  滿朝官員再次陷入了一片迷惘的雲霧裡。如此大的罪責,就這麼輕飄飄地揭過了?魏徵含死力搏,等來的就是這個結果?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場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政治作秀時,皇帝接下來的話,才讓眾人明白,真正的驚雷,此刻才剛剛響起。

  「馮保之罪,源於私心。而私心之起,皆因眼界狹隘,只看到內廷的方寸之地,卻忘了天下之大,國之根本。」

  元啟帝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他站起身,走下御座,踱了幾步。

  「北境雖遠,卻是我朝之屏障。日前,清風縣守土官吏李懷安,於江上遭遇蠻族主力,以一縣之力,用自創之火器,大破敵軍,斬敵萬餘,蠻族首領巴圖魯下落不明。此役,乃我朝對草原蠻族數十年未有之大捷!」

  「什麼?!」此言一出,整個大殿徹底炸開了鍋!百官震驚交加,交頭接耳,嗡嗡聲不絕於耳。一萬俘虜?數千戰馬?他們以為的彈劾大戲,主角竟然瞬間變成了遠在天邊的一個小小縣令?


  魏徵更是愣在原地,北境大捷?為何軍報未至?這……這是怎麼回事?

  唯有馮保,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知道李懷安在清風縣搞出了些東西,但打死他也想不到,竟然能打出如此驚天動地的戰果!

  「肅靜!」元啟帝一聲斷喝,壓下了所有嘈雜。

  他朗聲道:「李懷安以奇思妙想,強我軍力,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特下旨,嘉獎李懷安,賞黃金萬兩,封其為『北境軍器監司』,專職研製軍械,以強軍備!」

  「此官職,品階不高,卻舉足輕重。為便於其行事,令其暫歸鎮北侯司馬朔麾下,由鎮北侯節制。所有軍械研製與調撥,需經鎮北侯核准。」

  一道聖旨,如驚雷貫耳。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皇帝不僅大張旗鼓地獎賞了李懷安,還專門為他設立了一個全新的爵位。名義上,是劃給了鎮北侯司馬朔,看似是軍方接管,堵住了文官集團和內廷的嘴。馮保再也無法從「李懷安不受節制」這一點上做文章。

  但實際上呢?一個直接由皇帝任命、專門負責研製新式武器的「軍器監司」,這哪裡是歸司馬朔節制?這分明是皇帝插在北境軍中的一把最鋒利的尖刀!是懸在馮保頭頂上的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

  一打,一拉。一申飭,一封賞。一抬鎮北侯,一捧李懷安。

  元啟帝用一手登峰造極的政治手腕,瞬間將朝堂上、內廷與邊疆之間錯綜複雜的勢力,強行揉捏在了一起。馮保被敲打,失去了再次發難的口實;魏徵得到了部分公道,卻也被皇帝的更高布局所震懾;司馬朔得到了名義上的節制權,卻也被綁上了皇帝的戰車。

  一個脆弱的、卻又弔詭般穩固的新平衡,就在這短短的一炷香時間內,被強行建立起來。

  元啟帝看著殿下眾官或震驚、或困惑、或敬畏、或怨毒的各色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他回到龍椅上坐下,緩緩閉上雙眼,只留下三個字。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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