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司馬朔的選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北境的風,一如既往的凜冽如刀。

  鎮北侯的大營,扎在距離清風縣以北三百里的一處背風向陽的山谷中。營帳連綿,旌旗獵獵,即便在白日,也透著一股肅殺的鐵血之氣。這裡是朝廷在北境最倚重的一支力量,是抵禦蠻族南侵的鋼鐵長城。

  中軍大帳內,溫暖的炭火驅散了帳外的寒意,卻化不開空氣中那份凝重如山的沉寂。司馬朔,這位久經沙場、被尊稱為「北境之柱」的鎮北侯,正端坐於虎皮大椅之上。他已年過五旬,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風霜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如鷹隼般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戰場上的每一縷硝煙。

  此刻,他的目光正死死地釘在手中的一卷帛書上。

  帛書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顯然經過多人之手飛速傳遞。那是一名九死一生換來的斥候送回來的戰報,一份來自清風縣的戰報。斥候本人就跪在帳下,渾身上下滿是塵土與血污,嘴唇乾裂,眼神里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震撼與敬畏。

  「侯爺……屬下所言,句句屬實……」斥候的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那不是凡間的戰爭……那是……那是天罰!」

  司馬朔沒有理會他,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帛書上的幾個字所吸引——「連珠銃」、「鋼鐵巨艦」。

  「連珠銃」,戰報上形容此物「無需火繩,扣動扳機,鉛彈連珠而出,十息之內,可盡穿數十重鐵甲」。他麾下最精銳的弓箭手,在同等時間內,也未必能射出三支箭。

  「鋼鐵巨艦」,這四個字更讓他心神劇震。戰報描述,在清水河上,出現了一座漂浮的鋼鐵堡壘,無需風帆,自行移動,船首噴吐著烈焰與濃煙,兩側有無數窗口,可噴射出比連珠銃更為粗大的鐵丸,一擊便能洞穿城牆,將蠻族的營地轟為一片火海。

  這已經超出了司馬朔對戰爭的所有認知。他一生征戰,見過的神兵利器不計其數,無論是關外名家鑄造的寶刀,還是西域傳入的巨型床弩,都無法與戰報上描述的東西相提並論。那不是兵器,那是神祇手中的權杖!

  「侯爺!」一旁的副將張猛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把搶過另一名副官手中的戰報副本,粗略掃過,隨即雙眼放光,激動得滿臉通紅,「天佑我大夏!天佑我侯爺!這……這等神兵利器,竟出現在我北境!只要我們能得到它,何愁蠻族不滅!」

  張猛是司馬朔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性情如烈火,勇猛無雙,但謀慮上終究淺薄了些。他此刻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立刻揮師南下,以雷霆之勢奪取清風縣,將這些足以改變戰局的「神兵」握在自己手中。

  「侯爺,下令吧!」張猛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如鍾,「李懷安不過一介七品縣令,怎配擁此天賜神物!他這是私藏神器,圖謀不軌!我們正好奉了陛下的密旨,以清君側為名,將他拿下,奪了神兵,此乃大功一件!」

  大帳內的其他將領也紛紛點頭,眼中儘是貪婪與熱切。任誰都能想到,只要掌握了那種「連珠銃」和「鋼鐵巨艦」,鎮北侯府的實力將瞬間膨脹到何種地步。別說區區北蠻,就算是……京城裡那位龍椅上的天子,恐怕也要另眼相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司馬朔的身上,等待著他的一句決定。

  然而,司馬朔卻緩緩地,將手中的帛書合上,放在了身前的案几上。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化作一縷白霧,又迅速消散。

  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侯爺?」張猛見狀,有些不解。

  司馬朔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海中,無數的念頭在飛速盤算。李懷安……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那個據說從京城流放來的年輕縣令,那個在朝堂上似乎與九千歲馮保有過節的書生。一個書生,怎麼可能在短短數月之內,造出這等神仙才能造出的東西?

  這裡面,水太深了。

  皇帝的密旨,讓他「相機行事」,監察清風縣。這既是授權,也是試探。而馮保的「意思」,是讓他火併清風縣,借蠻族之手除掉李懷安。這兩股來自京城的勢力,一個明一個暗,都將棋子壓在了北境。

  如果他此刻聽從張猛的建議,揮師南下,會發生什麼?

  他或許能擊敗清風縣那點守軍,但面對那種「連珠銃」和「鋼鐵巨艦」,他的軍隊必然會付出慘重的代價。就算最終奪下了神兵,他又該如何向皇帝交代?一個手握神兵、坐大北境的鎮北侯,是皇帝希望看到的嗎?那只會讓他成為下一個目標。

  更何況,那個能造出神兵的李懷安,會是一個任人宰割的軟柿子嗎?戰報上,他以千人之軍,全殲巴圖魯三萬鐵騎,這份心計與狠辣,絕非一個普通書生所能擁有。他司馬朔若撲上去,很可能會被反咬一口,得不償失。


  最重要的是,北境的威脅,從來都只是北蠻嗎?

  司馬朔的眼中,閃過一絲徹骨的寒意。他緩緩睜開眼,那銳利的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個激動的將領,讓他們的熱意瞬間冷卻下來。

  「張猛,」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覺得,巴圖魯的三萬鐵騎,為何會敗得如此徹底?」

  「是……是那神兵……」張猛遲疑道。

  「不。」司馬朔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北境輿圖前,手指在上面緩緩划過,「是因為他們不懂。他們用舊的眼光,去看待一個全新的敵人,所以死了。而我們,現在也站在了同樣的十字路口。」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深沉:「我們現在衝過去,和巴圖魯又有什麼區別?去搶奪一件我們完全不了解,甚至無法控制的東西?愚蠢!」

  「那……那侯爺您的意思是?」張猛徹底懵了。

  司馬朔的手,在輿圖上一點。那一點,正是清風縣的位置。

  然後,他的手指移動,停在了清風縣以北,自己大營以南的一片開闊地帶。那裡,是阿史那·雄主力部隊最可能南下的必經之路。

  「傳我將令!」司馬朔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全軍拔營,即刻啟程,向東南方向開拔!」

  「東南?」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不是去清風縣的方向,而是……清風縣與蠻族主力之間的方向!

  「對,就是東南。」司馬朔轉過身,目光如炬,掃視著眾將,「我們要做的,不是去搶清風縣的那點火,而是要讓那把火,燒在最該燒的地方!」

  他一字一句,聲音鏗鏘有力:「全軍擺開陣勢,背靠清風,拒敵於外!告訴阿史那·雄,他若想南下,先問過我司馬朔手中的三千虎賁!我們,就在這裡看著!」

  「看著什麼?」張猛下意識地問道。

  司馬朔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審視,有期待,更有一絲賭徒般的瘋狂。

  「看著清風縣的火,到底有多旺;看著蠻人的骨頭,到底有多硬。也看看……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究竟是神賜,還是催命符!」

  帳中一片死寂。眾將面面相覷,似乎終於明白了自家侯爺的意圖。

  不去爭奪,而是利用。將自己變成一道屏障,一道篩選器。讓清風縣和北蠻主力先進行一場慘烈的廝殺,而他自己,則坐山觀虎鬥,保留實力,看清一切。

  這既是向京城表明自己「抵禦外敵」的立場,又能在這場驚天變局中,將自己置於最安全、最主動的位置。

  「侯爺神機妙算!」張猛恍然大悟,隨即拜倒在地,心悅誠服。

  其他將領也紛紛反應過來,眼神中只剩下對司馬朔深遠謀略的敬畏。

  司馬朔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待大帳中只剩他一人時,他再次看向那幅輿圖,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

  清風縣,李懷安……你到底是個什麼人?

  你手中的,究竟是能夠開創一個新時代的鑰匙,還是……一個會將所有人都拖入深淵的魔盒?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在這盤巨大的棋局中,他既不願做馮保手中的刀,也不想成為皇帝眼中的刺。

  他要做他自己,鎮北侯,司馬朔。一個為北境,也為自己,博取最大利益的掌棋人。

  帳外,傳來了陣陣號角聲,那是大軍拔營的信號。沉寂的營地,瞬間化作一片鋼鐵的洪流,在司馬朔的意志下,朝著那個充滿未知與兇險的方向,滾滾而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