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龍脈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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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風縣距離京城千里之遙,但一場針對它的風暴,卻正在京城的深巷高牆內悄然醞釀。

  最先起於市井的,是那些茶館酒肆里說書人的新段子。他們不再講述前朝的英雄舊事,而是換上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全新題材——「定王龍脈」。

  「話說這北境之地,自古便是龍氣匯聚之所。而如今,在那清風縣一帶,紫氣東來,龍脈成型,已隱隱有天子之兆!」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滿堂喝彩。但喝彩之餘,聽客們交頭接耳,眼神里卻多了幾分探究與忌憚。

  「我那在內務府當差的表兄說了,清風縣現在簡直神了!那李縣尊,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鐵甲戰車,碾碎三千精銳如碾死螻蟻!此非人力,乃天助也!」

  「天助?我看是妖術!我聽說啊,那李懷安生有異相,雙瞳重光,乃亂世之主,應『真龍出世』之讖!」

  這些流言蜚語,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起初只是激起幾圈微不足道的漣漪,但在九千歲那雙無形大手的攪動下,漣漪迅速擴大,化作了滔天巨浪。

  紫禁城,御書房。

  薰香裊裊,龍涎香的味道沉悶而壓抑。皇帝枯坐在龍椅上,面色蒼白,眼窩深陷。自那日見到「邪術造物」的畫圖後,他便夜夜被噩夢糾纏。那鋼鐵巨獸碾碎人骨的畫面,與他作為天子、奉天承運的信念產生了劇烈的衝突,讓他一度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德不配位,以致妖物橫行。

  就在這時,一個陰柔的聲音在側殿響起,如同毒蛇滑過沙地。

  「陛下,該用早膳了。」

  九千歲的聲音總是那樣恰到好處,帶著一絲關切,卻又讓人不寒而慄。他端著一碗精心熬製的燕窩粥,跪案前,姿態謙恭到了極點。

  皇帝揮了揮手,毫無食慾:「朕……吃不下。朕在想,清風縣之事,該如何處置。」

  「哎呀,」九千歲的眉頭恰到好處地皺了起來,聲音里滿是憂慮,「陛下為國事勞心,奴才心疼啊。可這清風縣,如今確實是朝野上下關注的焦點。那李懷安,擁兵自重,坐大一方,還練就了那等……那等駭人聽聞的器械,奴才每每一想到,便覺寢食難安。」

  他並未直接提及「龍脈」二字,卻字字都在引導皇帝朝那個方向去想。

  皇帝的身體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他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朕近日也聽到了一些……市井傳言。」

  「哦?」九千歲抬起眼,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精光,「不知是何傳言,竟能傳到陛下的耳中?」

  「他們說……」皇帝的聲音乾澀,「北境有龍氣現世,而那李懷安,便是應運而生的……真龍。」

  話音落下,九千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金磚,聲音惶恐無比:「陛下萬勿聽信此等妖言!此乃亂臣賊子之謀,意在動搖國本,惑亂聖聽啊!陛下乃是真龍天子,君權神授,豈容他人覬覦!」

  他這番話,看似是在維護皇帝,實則是將這顆「炸彈」徹底引爆,並引爆在皇帝最為敏感的神經上。

  皇帝被他的反應嚇得一愣,隨即心中那股恐懼與猜忌便再也無法抑制。一個擁有「邪術造物」的「亂世真龍」,這兩個意象在他腦海中瘋狂地交織、碰撞,最終化為一個巨大的威脅。

  「你……起來說話。」皇帝的聲音都在發抖。

  九千歲謝恩起身,垂手侍立,仿佛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奴:「奴才愚鈍,只知忠心事主。但清流一脈,卻似乎對此事頗為『在意』。」

  他的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太監的唱喏聲:「御史大夫陳同,有本奏!」

  皇帝與九千歲對視一眼,後者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含的笑意。

  陳同,以剛正不阿聞名於朝,是清流一派的領軍人物,向來與九千歲的閹黨勢同水火。但此刻,他卻成了九千歲最鋒利的一把刀。

  陳同手持象牙笏板,昂首步入殿中,行禮之後,便開門見山,聲音洪亮如鍾:「啟奏陛下!臣有本彈劾北境清風縣令李懷安,圖謀不軌,大逆不道!」

  皇帝心一沉:「陳卿家,有何憑證?」

  「憑證便是清風縣的風水,百姓的傳言,以及李懷安囂張的罪行!」陳同情緒激動,聲色俱厲,「臣遍查古籍,請教國師,均證實清風縣乃前朝『定王龍脈』所在!此地龍氣匯聚,本應封禁,以防奸人盜用。然李懷安卻在此地招兵買馬,興辦『妖術』工坊,致使龍氣為其所用!此人雙瞳重光,乃是古之梟雄之相,如今又手握重兵,坐擁龍脈,其心昭然若揭!他不是要當封疆大吏,他是要當皇帝啊!」


  這一番話,字字誅心。尤其是「雙瞳重光」和「龍脈」之說,精準地戳中了皇帝所有猜疑的痛處。

  滿朝文武,此刻已皆在殿外等候,陳同的聲音透過大門傳了出去,瞬間引起一片譁然。

  陳同不待皇帝反應,繼續痛心疾首地奏道:「陛下!龍脈一日不破,國本便一日不穩!為江山社稷計,臣懇請陛下,速下聖旨,削平清風縣龍首山,截斷其養龍川!以雷霆萬鈞之勢,破其風水,斷其龍脈!如此,則李懷安羽翼自折,妖術不攻自破!」

  「削平龍首山,截斷養龍川!」

  這數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眾臣耳邊。這已經不是人事,而是神鬼之策!為了破壞一個地方的風水,不惜動用國家力量移山填河,簡直是聞所未聞的荒唐之舉!

  可荒唐之下,卻是一種極致的惡毒與瘋狂。

  殿外,群臣議論紛紛。

  「陳御史瘋了嗎?這簡直是胡鬧!」

  「話不能這麼說,如今清風縣的李懷安,已成心腹大患。尋常軍事手段,恐已難以奏效……」

  「此法若是奏效,豈不是能永絕後患?」

  「荒唐!我大周朝以仁孝治國,豈能行此等虛無縹緲之事?」

  爭論聲四起,朝堂瞬間分裂。

  而龍椅上的皇帝,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他死死地盯著陳同,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在他眼中,竟成為了忠誠的化身。

  是的,移山填河,聽起來荒唐。但對於一個擁有「邪術」和「龍脈」的怪物,用尋常的兵法去對付,又何嘗不是以卵擊石?

  或許,能對抗天命的,只有天命。能破除風水的,只有更強風水。

  皇帝的思維,已經徹底被恐懼和迷信所俘獲。

  他沒有立刻准奏,只是緩緩地閉上眼睛,疲憊地揮了揮手。

  「今日……就到這吧。退朝。」

  他的聲音充滿了疲憊與掙扎,沒有絲毫天子的威嚴。

  群臣不敢再多言,只得悄然告退。

  待所有人都離開後,九千歲才緩緩上前,為皇帝攏了攏龍袍上的披風。

  「陛下,龍體為重。陳御史雖是忠心,但此法畢竟是……驚世駭俗。」

  皇帝沒有睜眼,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荒唐……但,似乎……也有幾分道理?」

  九千歲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低聲回道:「是,奴才也覺得,有道理。」

  他不用再多說一個字。

  他成功了。他已牢牢地將皇帝的恐懼,淬鍊成了一把指向清風縣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自此,朝野上下,對清風縣的關注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劍指清風縣的,不再僅僅是兵鋒利刃,更多了一道來自宮廷深處的,充滿迷信與殺意的……無形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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