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這是一個看臉的時代,尤其是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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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埂上的風帶著一股子尿騷味,豹爺踹翻那個舌頭後,四下里頓時鴉雀無聲。

  那個被打得跟豬頭一樣的舌頭,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靖難軍。

  這三個字像三把重錘,砸在張烈和周圍所有親兵的心口上。

  他們可以跟北蠻人拼命,可以跟玄鴉衛鬥法,可現在,敵人穿著和他們一樣的衣服,說著和他們一樣的話。

  張烈的手死死握著刀柄,骨節捏得咯咯作響,他扭頭看向李懷安,雙眼布滿紅絲。

  「先生……」

  「慌什麼。」李懷安把手裡的地瓜藤扔掉,在褲子上擦了擦泥。

  他走到那舌頭面前,蹲下身子。

  「除了靖難軍,還有別的嗎?比如,打著『清君側』旗號的,或者『為民除害』的?」

  那舌頭嚇得渾身一抖,驚恐地看著李懷安,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他怎麼會知道?

  「看來是有了。」李懷安站起身,拍了拍張烈的肩膀,「你看,生意這不就來了嗎?大家都想當皇帝,這天下就熱鬧了。」

  張烈被他這話說得一愣,心裡的滔天怒火,硬生生被這股子荒唐勁兒給憋了回去。

  「先生,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張烈急得跺腳,「那我們該怎麼辦?備戰?出城迎敵?」

  「迎敵?用什麼迎?」李懷安指了指遠處清風縣那道矮趴趴的土牆,「用那個?那牆,村裡的狗撒泡尿都能給它滋出個豁口來。你現在衝出去,跟光著屁股上戰場有什麼區別?」

  他轉身往縣城方向走。

  「攘外必先安內,安內的第一步,是把門關好。」

  「在想怎麼打人之前,先得學會怎麼挨打。」

  張烈跟在後面,聽得雲裡霧裡,但最後一句他聽懂了。

  挨打,就得有副好鎧甲。

  對一座城來說,城牆就是鎧甲。

  李懷安回到縣衙,立刻把孫寡婦叫了過來。

  孫寡婦現在是李懷安的頭號信徒,跑得比誰都快,一進門就滿臉放光。

  「先生,您找我?是不是又有神仙託夢了?」

  「差不多。」李懷安遞給她一張紙,上面畫著幾個奇形怪狀的石頭和一坨泥巴。

  「孫舵主,現在交給你一個關乎清風縣生死存亡的任務。」

  「你去發動群眾,滿世界給我找這兩種東西。一種是青灰色的石頭,燒起來特別臭的。另一種,是河床底下最黏糊的黃泥。」

  孫寡婦接過紙,寶貝似的揣進懷裡,鄭重其事地點頭。

  「先生,這是要煉什麼靈丹妙藥?」

  「不。」李懷安搖了搖頭,一臉高深莫測,「這次,咱們煉『補天石』。」

  半天功夫,縣衙後院就堆滿了小山似的石灰石和粘土。

  李懷安又叫來城裡幾個最有經驗的老工匠,為首的是一個姓石的老頭,在清風縣蓋了一輩子房,德高望重。

  李懷安指揮著工匠們架起大鍋,把石灰石敲碎了扔進去猛火煅燒。

  一股刺鼻的濃煙沖天而起,熏得人眼淚直流。

  燒完之後,他又讓人把燒成粉末的石頭跟粘土、沙子和水和在一起,用大木耙子攪。

  攪出來的那一坨東西,呈灰黑色,稀爛黏糊,散發著一股怪味,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石老頭捂著鼻子,湊上來看了一眼,直搖頭。

  「先生,恕老朽直言。老朽砌了一輩子牆,要麼用糯米汁和三合土,要麼就用精挑的黃泥。您這……這不就是一灘爛泥嗎?別說砌牆了,糊雞窩都嫌稀。」

  旁邊幾個工匠也跟著點頭,眼神里全是懷疑。

  李先生在種地和算命上是神仙,可這蓋房子,看起來像個門外漢。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李懷安也不生氣,指著院子裡的空地。

  「用這『爛泥』,給我砌一堵牆,一米高就行。」

  工匠們雖然不情願,但還是照做了。

  那灰色的泥漿黏糊糊的,一點也不好用,搞得他們滿身都是。


  好不容易砌起了一堵歪歪扭扭的矮牆,石老頭看著自己的傑作,老臉都紅了。

  「先生,明天風一吹,這牆就得倒。」

  「明天再說。」李懷安揮揮手,讓所有人都散了。

  第二天一大早,後院就圍滿了人。

  經過一夜的風乾,那堵矮牆變成了堅硬的灰白色,看起來依舊醜陋,但好像結實了不少。

  李懷安搬了張凳子坐在牆對面,旁邊放著一把鋥亮的大鐵錘。

  「石老頭。」李懷安喊道,「你昨天說這牆不行。現在,給你個機會。」

  他指了指人群里一個膀大腰圓的年輕石匠。

  「王大錘,你出來。用這錘子,把這牆給我砸了。一錘子下去,能砸倒,我賞你十兩銀子。」

  王大錘一聽有十兩銀子,眼睛都亮了。

  他脫掉上衣,露出古銅色的肌肉,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掄起大錘就走了過去。

  「先生,這可是您說的!」

  他憋足了勁,用盡全身力氣,掄圓了膀子,一錘就砸在了牆面上!

  「鐺——!」

  一聲巨響,像是洪鐘被撞響,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響。

  然而,想像中牆倒塌的場面沒有出現。

  那把大鐵錘像是砸在了一塊鐵板上,猛地被彈了回來。

  王大錘「啊」地慘叫一聲,整個人被巨大的反震力道推得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手裡的鐵錘也掉在地上,眾人定睛一看,他的虎口竟然被震裂了,鮮血直流。

  再看那堵牆。

  牆面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色印子。

  場間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看著那堵牆,又看看坐在地上的王大錘,跟見了鬼一樣。

  「神牆啊!」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就炸了。

  「補天石!真的是補天石!」

  「先生真乃神人也!」

  石老頭顫顫巍巍地走到牆邊,伸出滿是老繭的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冰冷堅硬的牆面。

  他摸了又摸,甚至用指甲去摳,結果只留下一道白痕。

  「撲通」一聲,這位倔強了一輩子的老工匠,直接跪在了李懷安面前。

  「先生,老朽有眼不識泰山!請先生教我!」

  張烈也快步走過來,他撫摸著牆面,感受著那鋼鐵般的質感,臉上寫滿了震撼。

  「先生,此乃何物?簡直……簡直是神跡!」

  「神跡?」李懷安從凳子上站起來,撣了撣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

  「張總指揮,這不叫神跡。」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詠嘆調的語氣說道:「這叫水泥,乃是守城的絕佳利器。」

  張烈:「……」

  李懷安沒理會他那懵逼的表情,他站上一張桌子,對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振臂高呼。

  「鄉親們!難民兄弟們!」

  「你們都看到了!這就是能保護我們家園,保護我們老婆孩子的神牆!」

  「北蠻人要來,靖難軍也要來!他們想搶我們的糧食,搶我們的家!我們怎麼辦?」

  「建牆!建神牆!」人群中有人激動地喊道。

  「說得對!」李懷安一拍大腿,「從今天起,我宣布,清風縣所有願意出力的,都來參加『以工代賑』!只要你來修牆,一天管三頓飽飯!晚上,頓頓有肉湯喝!」

  「好!」

  「先生萬歲!」

  難民們瘋了。

  他們逃難一路,別說肉湯,連口熱粥都是奢望。

  現在只要幹活就能吃飽,還能喝上肉湯,這跟天堂有什麼區別?

  一時間,整個清風縣都動了起來。

  婦人們負責燒水做飯,孩子們負責搬運小石塊,男人們則在工匠的指揮下,熱火朝天地攪拌「補天石」,修築城牆。

  整個縣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充滿了震天的號子聲和歡聲笑語。


  清風縣那道矮趴趴的土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層堅硬的灰色外殼包裹,不斷地拔高、加厚。

  姬如雪在後山餵豬,遠遠地看著這番景象,眼神複雜。

  她看到那個男人,正卷著褲腿,和一群泥瓦匠蹲在地上,為了牆體裡要不要加碎石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算盡天下的謀士,更像個斤斤計較的包工頭。

  可就是這個包工頭,讓這座死氣沉沉的縣城,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機。

  就在這時,城牆的瞭望塔上,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號角聲。

  「嗚——嗚!」

  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抬頭望去。

  只見一名哨兵正指著遠方,神情緊張。

  一騎快馬正從官道盡頭出現,朝著清風縣飛奔而來,馬上的騎士手裡,高舉著一面被風撕扯得有些破爛的旗幟。

  那旗幟的顏色,讓站在人群中的姬如雪,瞳孔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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