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路北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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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為交州的驚變之後總該有片刻喘息,可下一秒跪滿官道的百姓如潮水般湧來,掌心那塊刻著母親筆跡的木牌還帶著昨夜的血腥,便被這萬千求醫的呼喊燙得發顫。

  扶蘇勒馬靜立,望向身側的羋瑤。

  她的臉色還很差。昨夜那支箭,那張倒在血泊里的臉,那句沒說完的「她」——像刀子一樣扎在她心裡,一夜未眠。

  可此刻,她看著那些跪著的百姓,眼神慢慢亮起來。

  「陛下,」她輕聲說,「臣妾下去看看。」

  扶蘇握住她的手。

  「朕陪你。」

  兩人翻身下馬,走進人群。

  那些百姓看見他們,紛紛跪著往後退,讓出一條路。可羋瑤不走那條路,她蹲下來,和一個跪在最前面的婦人平視。

  那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三四歲的樣子,小臉燒得通紅,眼睛半睜半閉,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孩子病了多久了?」羋瑤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額頭。

  婦人愣住了,顫聲回答:「回娘娘……三天了……村裡的郎中說是風寒,可吃了藥也不見好……」

  羋瑤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用隨身的清水打濕,輕輕敷在那孩子額頭上。

  「別怕。」她的聲音很柔,「本宮看看。」

  她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讓他張開嘴,看了看舌苔。

  「是風寒。」她說,「不礙事。本宮開個方子,你去抓藥,吃三天就好。」

  她從懷裡掏出隨身帶的筆墨,就著旁邊一塊石頭,寫下一張方子,遞給那婦人。

  婦人捧著那張方子,手抖得厲害,眼淚流了滿臉。

  「娘娘……民婦……民婦給您磕頭……」

  羋瑤扶住她:「別磕。好好照顧孩子。」

  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每走幾步,就有人跪著求她——

  「娘娘,民婦的腿疼了三年……」

  「娘娘,民婦的兒子眼睛看不見……」

  「娘娘,民婦的爹咳血……」

  羋瑤來者不拒。

  她蹲下去,看那些腿,看那些眼睛,看那些咳血的老人。她開方子,她施針,她用手帕給那些孩子擦臉。

  扶蘇跟在她身後,幫她遞藥包,幫她扶那些跪久了站不起來的老人,幫她擋開那些擠得太近的人。

  沒有人說話。

  只有羋瑤輕柔的聲音,只有那些百姓壓抑的哭聲,只有風吹過官道的聲音。

  二蛋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堆藥包,小跑著遞來遞去。

  有個老人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孩子,你是……」

  二蛋挺了挺胸:「俺是皇后娘娘的乾兒子!」

  老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滿臉褶子。

  「好,好,好。」

  羋瑤回頭看了一眼,也笑了。

  她繼續往前走。

  走到官道盡頭,她停下來。

  面前跪著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樣深。他跪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羋瑤蹲下,輕聲問:「老人家,您哪裡不舒服?」

  老人抬起頭。

  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

  「娘娘,」他的聲音顫得厲害,「草民……草民沒病。草民就想……就想看看您。」

  羋瑤愣住了。

  老人繼續說:「草民的兒子,三年前被征去修長城。走的時候,草民的兒媳剛懷上孩子。去年,孩子生了,是個男娃。可草民的兒子,再也沒回來。」

  他的眼淚流下來。

  「草民聽說,娘娘在北疆給將士們送糧,刻了三千多輛車的字。草民就想……就想看看娘娘長什麼樣。回去告訴那孩子——他爹沒白死。」

  羋瑤的眼眶紅了。

  她伸手,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家,」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您兒子叫什麼?」


  老人搖頭:「草民不求陛下知道他的名字。草民只想……只想替那孩子,給娘娘磕個頭。」

  他說著,頭就往下磕。

  羋瑤扶住他,不讓他磕。

  「老人家,」她說,「您回去告訴那孩子——他爹是大秦的英雄。等那孩子長大了,讓他來咸陽,本宮親自教他讀書。」

  老人抬起頭,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凶了。

  「娘娘……」

  他哽咽著,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是點頭,拼命點頭。

  羋瑤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扶蘇跟上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可她的眼睛很亮。

  「清辭。」

  「嗯?」

  「你做得很好。」

  羋瑤靠在他肩上,輕聲說:

  「臣妾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兩人走回隊伍里。

  身後,那些百姓還跪著,望著他們的背影,望著那個發間還別著野花的女人。

  二蛋跑過來,仰著頭問:「娘娘,咱們接下來去哪?」

  羋瑤低頭看他,笑了。

  「繼續走。一路往北,一路看診。」

  二蛋眼睛亮了:「那俺幫您拿藥包!」

  羋瑤摸摸他的頭:「好。」

  大軍繼續北上。

  每到一個村鎮,就有百姓湧出來,跪在路邊,求皇后娘娘看病。

  羋瑤一路走,一路看。

  從清晨看到傍晚,從村頭看到村尾。

  扶蘇一路陪著她,幫她遞藥包,幫她扶病人,幫她擋開那些擠得太近的人。

  蒙毅在前面開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然後趕緊轉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章邯躺在擔架上,被抬著走。他的傷還是很重,可他的眼睛亮著,望著北方,望著驪山的方向。

  二蛋跟在羋瑤馬後,懷裡抱著越來越多的東西——有百姓塞的雞蛋,有百姓塞的乾糧,有百姓塞的野花。他抱得滿滿當當,卻還在咧嘴笑。

  走了三天。

  走了五天。

  走了十天。

  羋瑤看了多少病人,她自己也數不清了。

  可那些病人的臉,她都記得。

  那個發燒的孩子,那個腿疼的婦人,那個咳血的老人,那個替兒子磕頭的老爹——

  他們都刻在她心裡。

  第十一天的黃昏,大軍在一個驛站停下來休整。

  羋瑤坐在院子裡,揉著酸痛的腰。

  扶蘇走過來,坐在她身邊,遞給她一碗水。

  「累了?」

  羋瑤接過水,喝了一口,搖頭。

  「不累。」

  扶蘇看著她,看著那雙還亮著的眼睛,心裡湧上一股暖流。

  「清辭。」

  「嗯?」

  「你知道那些百姓叫你什麼嗎?」

  羋瑤愣了一下:「什麼?」

  扶蘇笑了。

  「活菩薩。」

  羋瑤也笑了。

  「臣妾不是菩薩。臣妾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扶蘇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你就是。」他說,「在朕心裡,你就是。」

  羋瑤靠在他肩上,沒說話。

  可她的嘴角,微微揚起。

  遠處,二蛋跑過來,手裡捧著一把野花。

  「娘娘!給您!」

  羋瑤接過那束花,笑了。

  「謝謝二蛋。」

  二蛋撓撓頭,又跑開了。

  扶蘇看著他的背影,輕聲說:


  「那孩子,高了。」

  羋瑤點頭:「是高了。也胖了。」

  兩人坐在那裡,望著北方。

  天快黑了。

  西邊的天,還有最後一抹紅。

  東邊的天,已經暗下來,星星開始冒出來。

  「陛下,」羋瑤突然開口,「您說,章邯的父親,長什麼樣?」

  扶蘇沉默了幾息。

  「不知道。」他說,「可朕猜,和章邯很像。」

  羋瑤點頭。

  「臣妾的娘呢?」

  扶蘇抱緊她。

  「也和你很像。」

  羋瑤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臣妾想她了。」

  扶蘇沒說話。

  只是抱緊她,抱得很緊。

  夜風吹過來。

  很輕,很柔。

  遠處,驛站里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可他們坐在那裡,望著北方,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故土,望著那些等著他們去解的謎。

  心裡,有暖,也有火。

  ---

  (本章完)

  「真相斷」

  他以為這一路的溫情能撫平所有疲憊,可當晚驛站里送來的急報,讓他的指尖猛地攥緊——

  扶蘇展開信紙。

  蒙恬的筆跡,倉促得像是用最後的力氣寫下的:

  「陛下速歸。臣查到一件事——當年王賁死之前,派人送出的那封信,不是燒了。是被一個人藏起來了。」

  「誰?」

  信紙的最後一行,只有三個字。

  扶蘇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抬眼,望向咸陽的方向。

  夜風突然大起來,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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