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灞上紮營,咸陽震動人心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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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陽城,從未如此安靜過。

  天剛蒙蒙亮,街道上便已不見行人。商鋪緊閉,茶樓歇業,連往日最早出攤的餛飩擔子都沒了蹤影。偶爾有巡城士卒列隊跑過,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響,驚起檐角棲息的烏鴉。

  城門口聚著一群人,都是想要出城避禍的百姓,卻被守軍攔住,進退不得。

  「憑什麼不讓出城?我老娘在城外莊子,我要去看她!」

  「就是!扶蘇公子的大軍都快到了,留在城裡等死嗎?」

  守城校尉黑著臉,手按刀柄,厲聲道:「趙相公有令,非常時期,任何人不得出入!敢闖關者,格殺勿論!」

  百姓們敢怒不敢言,只得悻悻散去。

  城樓上,幾個士卒望著南方,竊竊私語。

  「聽說藍田已經破了,趙賁那廝連一天都沒守住。」

  「何止藍田!武關、商洛,一路打過來,扶蘇公子簡直是勢如破竹。」

  「那咱們怎麼辦?真要跟扶蘇公子打?他可是始皇帝長子,正經的繼承人啊……」

  「噓!你不要命了?這話讓趙公公聽見,你九族都不夠砍的!」

  城樓上陷入沉默,只有風卷旌旗的獵獵聲響。

  皇宮,議事殿。

  胡亥坐在龍椅上,面色青白,雙眼布滿血絲。他緊緊攥著扶手,指節發白,聲音發顫:「你們……你們倒是說話啊!扶蘇的大軍到哪兒了?誰能去擋?」

  殿中群臣垂首,鴉雀無聲。

  趙高站在御階之下,面色陰沉如水。他環視一周,冷冷開口:「怎麼,平日爭功搶賞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能說,如今用到你們了,都成了啞巴?」

  馮去疾抬起頭,不卑不亢道:「趙公公此言差矣。扶蘇公子率四萬鐵騎南下,連破武關、藍田,勢如破竹。如今大軍已至灞上,距咸陽不過三十里。敢問公公,誰擋得住?」

  趙高眼中厲色一閃:「馮大人這是要投敵?」

  馮去疾淡淡道:「老臣只是陳述事實。公公若不信,大可親自領兵出城一戰。」

  趙高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青白交加。

  胡亥更是慌了神,從龍椅上站起來,踉蹌著跑下御階,扯住趙高的袖子:「趙相國,你……你一定要想辦法啊!朕……朕不想死!」

  趙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拍拍胡亥的手:「陛下放心,臣自有安排。」

  他抬起頭,看向殿外,眼中閃過狠厲。

  灞上,秦軍大營。

  旌旗蔽日,營帳如林。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飄著飯香。士卒們圍坐在篝火旁,有說有笑,哪有半分攻城略地的緊張模樣。

  扶蘇策馬巡營,所到之處,將士紛紛起身行禮,眼中滿是崇敬。

  「公子!」

  「公子威武!」

  扶蘇一一頷首致意,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

  羋瑤策馬跟在身側,看著他與將士們打成一片的模樣,眼中滿是柔情。

  「公子倒是很會收買人心。」她輕笑道。

  扶蘇回頭看她,低聲道:「不是收買,是真心換真心。這些將士跟著我從九原一路南下,出生入死,我若還端著架子,那還是人嗎?」

  羋瑤心中一暖,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喧譁。

  兩人對視一眼,策馬上前。

  營門口,幾個士卒攔住一輛破舊的牛車,車上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身後跟著幾個年輕後生,挑著擔子,擔子裡裝著青菜蘿蔔。

  「老人家,這裡是軍營重地,不能進!」士卒耐心解釋。

  老者急得直跺腳:「俺知道!可俺是來給公子送菜的!俺們村里窮,沒啥好東西,這些菜是俺們自己種的,想讓公子嘗嘗鮮!」

  扶蘇正好趕到,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扶住老者:「老人家,您的心意我領了,但這菜我不能收。」

  老者一見扶蘇,激動得老淚縱橫,撲通就要跪下,被扶蘇一把扶住。

  「公子!您救了我們全村人的命啊!俺那孫子,要不是娘娘施藥,早就沒了!俺們沒啥報答的,這點菜,您一定要收下!」

  扶蘇看向羋瑤,羋瑤輕輕點頭。


  他沉默片刻,鄭重地接過那筐青菜,轉身對士卒道:「傳令下去,今晚全營加菜,就用老人家送的!」

  又對老者深施一禮:「老人家,多謝了。」

  老者連連擺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那筐青菜很快被送進伙房,變成一道道熱菜端上將士們的飯桌。伙夫特意多放了油鹽,香氣飄出老遠。

  扶蘇和羋瑤坐在營帳前,面前也擺著一碗青菜。扶蘇夾了一筷子,細細咀嚼,忽然道:「瑤兒,你知道嗎,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菜。」

  羋瑤笑了,眼中卻有些濕潤。

  她知道,他吃的不是菜,是民心。

  傍晚時分,一隊人馬從咸陽方向緩緩而來。

  為首之人鬚髮花白,身穿便服,面容清瘦,目光深沉。他在營門前勒住馬,對守門士卒道:「煩請通稟,馮去疾求見扶蘇公子。」

  士卒一愣,隨即飛奔入內。

  片刻後,營門大開,扶蘇親自迎了出來。

  「馮大人!」扶蘇快步上前,抱拳行禮。

  馮去疾翻身下馬,撩起衣袍便要跪拜,被扶蘇一把扶住。

  「大人這是做什麼?您是長輩,又是三朝元老,晚輩怎敢受此大禮?」

  馮去疾眼眶微紅,顫聲道:「公子折煞老臣了。老臣……老臣有罪啊!」

  扶蘇扶著他往營中走,溫聲道:「大人何罪之有?快請進,咱們慢慢說。」

  帳中落座,羋瑤親自奉茶,馮去疾連忙起身道謝。

  扶蘇擺擺手:「大人不必多禮。此間沒有外人,有話不妨直說。」

  馮去疾沉默片刻,長嘆一聲:「公子,老臣是來請罪的。趙高矯詔,害死始皇帝,篡立胡亥,老臣身為御史大夫,卻不能力挽狂瀾,反倒屈身事賊,苟活至今……老臣有何面目見始皇帝於地下?」

  他說著,已是老淚縱橫。

  扶蘇起身,走到他面前,鄭重道:「大人能在趙高淫威之下保全自身,為的就是有朝一日撥亂反正。這份苦心,扶蘇明白。若無大人在朝中周旋,咸陽百姓不知要多受多少苦。」

  馮去疾抬起頭,眼中閃著淚光:「公子……公子不怪老臣?」

  扶蘇搖頭:「非但不怪,還要感謝大人。大人今日冒死出城,定有要事相告。」

  馮去疾擦了擦眼淚,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

  「公子請看。這是咸陽城防圖,兵力部署,糧倉所在,城門換防時辰,盡在其中。」

  扶蘇接過,展開細看,眼中閃過驚喜。

  馮去疾又道:「趙高手中尚有三萬守軍,多是咸陽子弟,不願為胡亥賣命。老臣已聯絡了城中幾家勛貴,只待公子兵臨城下,便打開城門,迎公子入城。」

  扶蘇沉聲道:「趙高可有什麼動靜?」

  馮去疾冷笑一聲:「那閹賊如今已成困獸。他一面派人在城中搜捕與公子有舊之人,一面調集糧草,似有死守之意。但他手下那幾個將領,早已人心惶惶,不足為懼。」

  扶蘇點點頭,忽然又問:「李斯呢?」

  馮去疾沉默片刻,緩緩道:「李斯……他在觀望。」

  「觀望?」扶蘇挑眉。

  馮去疾嘆道:「李斯此人,精明一生,卻晚節不保。他助趙高矯詔,本以為能保住相位,卻不料趙高根本容不下他。如今他被排擠出權力核心,心中必然後悔。只是他素來謹慎,不見兔子不撒鷹。公子若能給他一個台階,此人可為我用。」

  扶蘇沉吟不語。

  羋瑤忽然開口:「馮大人,李斯如今在何處?」

  馮去疾道:「在他的府中,稱病不出。」

  羋瑤看向扶蘇,輕聲道:「公子,瑤兒有一計,可讓李斯徹底倒向我們。」

  扶蘇目光一閃:「說來聽聽。」

  羋瑤微微一笑,低聲道:「李斯最在意的是什麼?是名聲,是青史留名。他助趙高矯詔,已是平生污點,若能親手撥亂反正,將功贖罪,史書上或許還能留幾分顏面。公子何不修書一封,許他戴罪立功,主持修法?」

  扶蘇眼睛一亮,隨即又遲疑道:「可他畢竟害死了我父皇……」

  羋瑤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公子,始皇帝已去,眼下最重要的是穩住江山。李斯雖有過錯,卻有大才,若能收為己用,勝過殺他泄憤。待江山穩固之後,如何處置,公子再定不遲。」


  扶蘇沉思良久,終於點頭:「瑤兒說得對。這個時候,不能意氣用事。」

  他看向馮去疾:「煩請大人回城後,暗中將此信交給李斯。他若願降,我保他性命,許他戴罪立功。」

  馮去疾鄭重接過書信,收入懷中。

  夜色漸深,馮去疾起身告辭。扶蘇親自送到營門外,握著他的手,鄭重道:「大人保重。待我入城之日,必與大人把酒言歡。」

  馮去疾眼眶又濕了,深深一揖,轉身上馬。

  馬蹄聲漸行漸遠,消失在夜色中。

  扶蘇望著那個方向,久久不動。

  羋瑤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公子在想什麼?」

  扶蘇輕聲道:「我在想,當年父皇統一六國時,那些歸降的臣子,是不是也像馮去疾這樣,既有期待,又有惶恐。」

  羋瑤握住他的手:「公子放心,你會比始皇帝做得更好。始皇帝以力服人,公子以德服人。這江山,會坐得更穩。」

  扶蘇轉過頭,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

  「瑤兒,有你在我身邊,我什麼都不怕。」

  羋瑤臉頰微紅,輕輕靠在他肩上。

  夜風吹過,帶來灞河水聲潺潺。

  遠處,咸陽城的燈火若隱若現,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翌日清晨,咸陽城中的百姓推開家門,忽然發現街頭巷尾貼滿了檄文。

  有人湊上前去,輕聲念道:

  「大秦長子扶蘇,告咸陽父老書:趙高矯詔,篡立胡亥,荼毒百姓,罪不容誅。蘇承先帝遺志,率師入關,唯求清君側,正社稷,與百姓共安。大軍已駐灞上,不日入城。凡我大秦子民,各安其業,勿驚勿懼。敢有趁亂作奸者,殺無赦;敢有抵抗王師者,殺無赦;敢有助紂為虐者,殺無赦。扶蘇再拜。」

  檄文下方,蓋著扶蘇的私印。

  百姓們看完,面面相覷,眼中漸漸湧出驚喜。

  「扶蘇公子要進城了!」

  「檄文上說,各安其業,勿驚勿懼!」

  「那還怕什麼?回家等著去!」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傳遍全城。

  趙高手下的人想撕檄文,卻見百姓們圍成人牆,根本靠近不得。有人剛撕下一張,就被百姓圍住,拳腳相加,打得抱頭鼠竄。

  馮去疾站在府門前,看著這一幕,撫須而笑。

  李斯府中,他獨自坐在書房,手中捧著那封信,看了又看,神情複雜。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李公大才,青史可期。一時之誤,豈定終身?若能幡然,共扶社稷,功過相抵,史筆如鐵。扶蘇頓首。」

  李斯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良久,他睜開眼,提筆在信背面寫下幾個字,喚來心腹:「送去馮府,請他轉交扶蘇公子。」

  心腹接過,匆匆離去。

  李斯站起身,推開窗,望向灞上的方向。

  「扶蘇啊扶蘇,你若真能容我,老夫這條命,就交給你了。」

  皇宮中,胡亥抓著那份檄文,手抖得厲害。

  「趙相國!趙相國!你看,你看!扶蘇他……他真的要來了!」

  趙高一把奪過檄文,三下兩下撕得粉碎,面色鐵青。

  「陛下慌什麼?城中有三萬守軍,糧草夠吃半年!扶蘇那點人馬,能攻得進來?」

  胡亥顫聲道:「可……可藍田也有人說夠吃半年,結果一天就破了……」

  趙高狠狠瞪他一眼,胡亥嚇得不敢再說。

  趙高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傳令下去,全城戒嚴,加強巡防。再有傳播檄文者,立斬不赦!」

  命令傳出,卻收效甚微。士卒們走過貼滿檄文的街巷,要麼視而不見,要麼趁上官不注意,偷偷撕一張揣進懷裡。

  灞上大營,扶蘇站在高處,遙望咸陽。

  羋瑤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公子,檄文已經傳遍全城了。」

  扶蘇點點頭:「接下來,就看咸陽城裡,有多少人願意開門了。」

  羋瑤微微一笑:「公子放心,瑤兒昨日給馮大人送信時,還托他帶了一句話。」


  扶蘇轉頭看她:「什麼話?」

  羋瑤眼中閃著慧黠的光:「讓他在城裡散布消息,就說公子入城之後,所有跟著趙高作惡的人,只要及時反正,既往不咎;所有被脅迫的百姓,一律免稅三年。」

  扶蘇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瑤兒啊瑤兒,你這是要逼得趙高眾叛親離啊!」

  羋瑤笑道:「公子教我的,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扶蘇攬住她的肩,望著那座帝都,眼中滿是期待。

  「再等兩日,等城裡徹底亂起來,咱們就進城。」

  夕陽西下,咸陽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愈發清晰。

  城中某個不起眼的小巷深處,幾個黑衣人悄悄聚集在一間破舊的屋子裡。

  為首之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眼中閃著興奮的光。

  「馮大人有令,明日午夜,舉火為號,打開南門,迎公子入城。」

  眾人齊齊點頭,眼中滿是期待。

  夜風穿過小巷,吹動檐角的野草。

  大戰,一觸即發。

  而此刻的趙高府中,一個神秘的黑衣人悄無聲息地閃了進去。

  沒有人看見他來,也沒有人知道,他帶來了什麼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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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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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預告:馮去疾夜訪之後,李斯的密信悄然送出,而趙高的府中,卻多了一個誰也沒想到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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