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臣不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裴霽跪在太極殿的金磚上,垂著頭掩蓋住眼底洶湧翻騰的情緒。

  就在剛剛,李昭下了聖旨,封他為百官監察使。

  名頭聽著風光,可在現有的官員體系中,這職位本就無跡可尋,無品無級,沒有正經工事,說是監察百官,不過是帝王一時心軟,隨手施捨的虛名罷了。

  他原以為,這已是極致的羞辱,誰成想李昭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說:「朕也只你身子不好。」

  此話落地的瞬間,裴霽的脊背驟然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觀察使雖說無品級,可也得四處奔走、查案問話。你這副身子骨,怕是撐不住。」李昭斜倚在御座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扶手,語氣像是在拉家常,可那雙眼睛中卻藏著深不見底的算計。

  裴霽垂首,一言不發。

  「朕給你換個差事吧。」李昭略微思考,「工部有個主事,正六品,管的是都水清吏司,都是些案頭功夫,不用你跑腿,你身子弱,正合適。」

  正六品,工部主事,都水清吏司。

  裴霽的手指猛地攥緊,死死咬著後槽牙,才不至於讓自己當眾殿前失儀。

  河道、水利、漕運,哪一個不是天底下最肥的差事,那是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地方。

  如今李昭金口一開給他這個官職,表面上是體恤他身體不好,實則是明晃晃打發,又讓人挑不出錯來。

  畢竟京城裡的都水清吏司主事,不過是個蓋章的閒差,真正管事的是郎中、員外郎,如何都輪不到他一個主事說話。

  「臣……」裴霽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他想說「臣不願」。

  可話到了嘴邊,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霽兒,在陛下面前,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跪著領賞,要麼站著掉腦袋。」

  從未有第三條路。

  裴霽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胸腔中翻湧的不甘狠狠壓下去。

  「臣,謝陛下隆恩。」他雙手高舉過頭頂,額頭重重叩在金磚上。

  李昭滿意地點了點頭:「起來吧,回頭讓吏部給你辦手續,過幾日就去工部報到。」

  「臣遵旨。」

  不知何時,李昭已經低頭翻看起奏摺,只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裴霽行完禮,轉身緩步退出殿外。

  走下太極殿的白玉台階時,他忽然頓住腳步,緩緩回頭看了一眼。

  望著門楣上懸著「太極殿」三個金字,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何為君臣有別。

  「爺,」之夏抱著披風,早已在台階下等候,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見他臉色蒼白的嚇人,語氣滿是擔憂,「您身子沒事吧?」

  裴霽搖了搖頭,把聖旨隨意收進袖中,抬腳朝宮門外走去。

  不成想,剛走了幾步,迎面撞上一行人。

  打頭的是個年輕男子,二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修長,一身杏黃色的蟒袍襯得他英氣逼人,眉宇間帶著與生俱來的貴氣。

  他身後跟著幾個太監和侍衛,排場不小,行走間步履匆匆,似是有要事在身。

  裴霽腳步一頓,一眼便認出了那身蟒袍,連忙後退兩步,垂手躬身,讓出道路。

  來人正是太子李承平。

  李承平本是要往太極殿,可行至裴霽身邊時,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偏頭掃了裴霽一眼,目光在他臉上稍作停留,隨即緩緩下滑,落在他袖口露出的一角聖旨上。

  「孤今日聽聞,有人帶著鎮北侯的令牌進宮,」李承平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想必,那人就是你吧?」

  裴霽躬身行禮:「臣裴霽,見過太子殿下。」

  「裴霽?」李承平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鎮北侯裴修遠的長子?那位曾令蠻夷聞風喪膽的裴小將軍?」

  「微臣愧不敢當。」裴霽始終垂著頭,不敢抬眼。

  這下李承平忽然來了興致,也不管身上是否還有要事,抬腿往前走了兩步,繞著他轉了一圈,目光從他蒼白的臉色,掃到微微發抖的手指,最終又落回到他袖口那捲聖旨上。

  「你這是剛從父皇那兒出來?」李承平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回殿下,正是。」

  李承平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淺淡的微笑,「你今日進宮所謂何事?」

  裴霽沉默了一瞬,恭敬應答,「回殿下,臣在上次戰爭結束後,已多年閒賦在家,此次進宮特意求了陛下,賞臣一官職。」

  李承平微微頷首,繼續問道,「父皇賞了你什麼官?」

  裴沭答道:「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

  李承平挑了挑眉,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玩味「都水司?那可是個清閒衙門。」

  裴霽低垂著頭,沉默不語。

  李承平看著他這副隱忍的模樣,興致大增,往前湊了一步,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壓低聲音說道:「你不滿意?」

  裴霽睫毛微顫,連忙躬身行禮,「既是陛下賜官,微臣自是無比欣喜。」

  「無比欣喜?」李承平手扶著腰上玉帶,圍著裴霽又轉了一圈,語氣帶著幾分逼問,「可孤觀你面色,可不想無比欣喜的模樣,可是對父皇的安排不滿?」

  此話一出,裴霽「咚」的一聲跪了下去,「太子殿下慎言,微臣並非不滿,只是身體抱恙,失禮之處,還望殿下海涵。」

  「起來說話,」李承平隨意踢了踢他的膝蓋,不耐煩地說道,「跪什麼跪,孤可記得,當年的你,可不是這般模樣。」

  裴霽在之夏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太子殿下,君臣有別,當年是微臣年少無知,衝撞了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行了,行了,」李承平不耐煩地擺擺手,「跪來跪去,多沒意思。」

  裴霽垂首不語。

  李承平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誠了幾分。

  「你說的話,孤不信一個字都不信。」他搖了搖頭,「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與裴霽擦肩而過,就在擦肩的那一瞬,裴霽聽見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