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人走茶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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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裴霽臥房出來後,楚錦瑤徑直進了他的書房。

  「芙蕖,研墨。」她聲音凝重。

  芙蕖應聲挽起衣袖,執起墨錠站在書桌旁緩緩研磨。

  楚錦瑤則鋪開一張素白信箋,提筆蘸滿濃墨,手腕懸在半空頓了一瞬,才緩緩落下。

  這封信是她寫給在京為官的二舅崔懷景的。她先是問候二舅近況,後逐一問候舅母與諸位表姐妹,後筆鋒一轉,寫起近日之事。

  「裴家五叔,多日前於國子監與同窗沈硯起爭執,失手傷人,致其肋骨斷折、肺腑受損。現下雖已延請大夫診治,然事涉重傷,對方執意對簿公堂,恐難能善了。侄女初掌裴家務,根基尚淺,人微言輕,懇請二舅出手相助,徹查此事原委,既還受害之人公道,亦不使裴家蒙受不白之冤。」

  最後一筆落下,她將筆放入筆洗之中,待信箋上墨跡干透,才仔細折好塞入信封。

  「芙蕖,你親自將信送到二舅舅手中。」

  芙蕖鄭重接過信封,躬身應是,轉身快步出了書房。

  楚錦瑤斜倚在太師椅上,閉眸輕揉眉心。

  外祖家乃是名門望族,在朝中經營數代,人脈根深蒂固。二舅舅崔懷景官位雖不高,人脈卻廣。五叔這場官司,交由崔家徹查,遠比自己四處奔走更為穩妥。

  可她心底清明,求人終究不如求己,崔家再好,終歸是外姓,裴家的爛攤子,到頭來,還是要裴家人自己扛。

  入夜,楚錦瑤一人獨自來到裴霽臥房。

  「我已修書送往二舅家,懇請他幫忙徹查此事。」楚錦瑤坐到床邊輕聲道,「國子監人多眼雜,究竟誰先動手、因何起爭執,必有目擊者,崔家出手,定能查得水落石出。」

  裴霽抬眼看向她,聲音帶著幾分遲疑:「你二舅肯插手裴家的事?」

  「我從小養在外祖家,與幾個舅舅關係親厚,如今既開口求援,想來應該會相助。」楚錦瑤語氣肯定地說道,「崔家別的不說,但勝在人脈廣博,想來不出幾日便能得到消息。」

  裴霽聞言,沉默了片刻,垂眸看著自己擱在錦被上的手。

  片刻後他突然開口,「我也想試一試。」

  楚錦瑤抬眸,不解地望向他。

  「父親雖去世,可軍中還留不少舊部,我所知道的就有幾位如今就在京城任職。」裴霽緩緩說道,「若是他們肯出面相助,查探此事易如反掌。何況,五叔的事,終究是裴家自家的事,總不能事事都仰仗你母家。」

  楚錦瑤沒有反駁,「你想試便試,我不攔你,但你萬萬不可勞神傷身。」

  裴霽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我不出去,只讓人遞帖送信便是。」

  楚錦瑤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轉身輕步走出內室,不多久便端來一套筆墨紙硯。

  裴霽強撐著坐直身子,抬手握住毛筆。

  第一封信,寫給父親舊部,如今的京營副統領趙奉先。

  想當年,趙奉先只不過軍中一小校,是父親裴修遠一手提拔,才有今日地位。

  裴霽猶記,父親戰亡時,趙奉先來府弔唁,緊緊握著他的手,紅著眼眶道:「大侄子,往後裴家但凡有事,儘管來找我,趙某萬死不辭!」

  緊接著第二封、第三封,一連幾封無一不是寫給當初來裴家弔唁又信誓旦旦保證之人。

  幾封書信寫完,裴霽額角已沁出細密汗珠,見此楚錦瑤連忙將人扶著躺下。

  自己則將信紙晾乾、折好,分別裝入信封。

  隨後揚聲朝外喊道:「陳青,將這幾封信,分遣人送出,萬不可被二房察覺。」

  陳青雙手接過書信,躬身行禮,轉身快步離去。

  不多時,送信的人陸續回府。

  陳青站在床邊,面色凝重,垂著頭不敢看裴霽,「爺,夫人,剛剛送出的信都被拒了,只有趙將軍那邊說是可以試試,但也言明他只是一個粗人,不一定能調查出來。」

  屋內瞬間陷入死寂。

  裴霽沉默垂眸看著自己蒼白無力的手,心頭一片冰涼。

  十二年,不過短短十二年,早已物是人非。

  他想起父親在世時,他們赴府赴宴,醉酒拍桌,直言裴帥有再造之恩,此生必當粉身相報;想起他們在父親靈前,哭得泣不成聲,許諾護他一世周全;想起他們與父親把酒言歡,稱兄道弟,說他的兒子便是自己的親子。


  只恨生死承諾,情深義重,終究都成了過眼雲煙。

  「爺。」陳青小心翼翼地開口,滿是擔憂。

  裴霽緩緩擺了擺手,聲音疲憊:「下去吧。」

  陳青躬身行禮,輕手輕腳退了出去,房門合上,發出一聲輕響,更顯屋內寂寥。

  裴霽靠在榻上,怔怔望著窗外,面上無悲無喜,眼底滿是落寞與寒涼。

  見他這般模樣,楚錦瑤有一瞬的心疼,伸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溫聲安慰:「沒事的,別往心裡去。」

  「崔家那邊,已有消息了?」裴霽啞聲問道。

  「尚未有回信,但二舅舅遣人送來的口信。」楚錦瑤說道,「他說國子監的事,已派人暗中徹查,三五日內,必有確切消息。」

  裴霽沉默不語,眼底滿是頹然。

  楚錦瑤溫聲開導:「爺,父親舊部不肯相助,不是你的錯,只不過是世態炎涼,不必為此傷懷。」

  「我只是……」裴霽喉結滾動,「我以為,他們總會念著父親當年的情分。」

  「十二年了。」他輕聲嘆道,「時間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只有我傻到信以為真罷了。」

  楚錦瑤緊了緊握住他的手,目光溫柔而堅定:「別想了,先把身子養好。等你徹底康復,那些舊帳,那些冷眼,咱們慢慢討回來。」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罷了,」他抬起頭,強忍著淚水。

  他想起當初地契的事,就是他們幫忙奔走,他本以為他們並沒有忘記以前的事,如今想來那一次怕是還了以前的恩情。

  半晌,裴霽恢復好情緒,與楚錦瑤目光對視。

  「我一定會好好的。」他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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