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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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風雪漸漸停歇,陽光通過窗欞斜斜照進書房。

  拿回嫁妝的楚錦瑤,心情本應無比美妙,可如今她正坐在桌前,面對著厚厚一摞帳本,眉頭緊皺。

  書房側邊是一張軟榻,裴霽與裴心菱坐在上面,一人捧捧書,一人端茶,好不愜意,細看之下就能發現目光全都落在楚錦瑤身上。

  見她神色不對,裴霽放下茶盞,疾步走到桌前問道:「怎麼了?帳本是有什麼不對嗎?」

  楚錦瑤捏了捏眉心,將另一隻手將剛剛看過的帳本往他面前一推,「你自己看吧。」

  裴霽接過,學著她剛剛的模樣,低頭翻。

  許久,他將帳本重新放回楚錦瑤面前,面上是少有的迷茫。

  「你看不出問題嗎?」楚錦瑤抬頭看他,手指還不忘在帳本上點了點,「就這裡,你難道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嗎?」

  順著她的手指,裴霽看到了上面的字:天寶十七年柒月,收上品普洱茶貳拾斤,單價紋銀貳拾兩,共計收紋銀肆佰兩。

  「這裡有什麼問題嗎?」裴霽再次搖搖頭,「還煩請夫人解答。」

  楚錦瑤並沒有直接回頭他的問題,反抗詢問起另一個她所關心的是:「這三間鋪子的租金是多少?」

  「這些鋪子都是娘的嫁妝,不需要租金。」

  楚錦瑤點點頭,手指還在輕輕的敲擊桌面:「幸好這些鋪子是自家的,不然就憑這點營收怕是連房租都付不起。」

  裴霽略微有些驚訝,「有這麼嚴重嗎?」

  「自然,」楚錦瑤重重將手中的帳本合上,打算眼不見心不煩,「你沒學過算帳,看不清裡面的彎彎繞繞自是可以理解,可你連剛剛最明顯的問題都看不出來,怪不得下面的人敢這麼糊弄你。」

  「裴霽,」她直視著他的眼睛,第一次用如此嚴肅的語氣問道,「這三間鋪子,誰在管?」

  裴霽沉默了一瞬,不好意思的開口道:「是二房。」

  「二房?」楚錦瑤有一瞬間想扒開他的腦子,「大房的鋪子怎麼成了二房在管?」

  裴霽垂閉了閉眼,緩緩開口道:「爹戰死那年,我才十二歲。」他的聲音很平靜,如同一位旁觀者,,「娘又出身書香世家,除了每月拿些利銀根本不會管這些,當時是二叔說,怕我年紀小,管不好鋪子,就先交給他們代管,等我長大了再還給我。」

  「然後呢?」楚錦瑤繼續問,「娘,那邊難道沒有信得過掌柜嗎?」

  「起初掌柜是有,可有來都被二叔以各種理由打發走了,」裴霽頓了頓,垂下眼,手指摩挲著桌面,「然後就鋪子一直沒還。」

  楚錦瑤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有些心疼。

  十二歲,爹沒了,娘又不管事,只剩自己一個人。

  那時候的二房夫妻兩人,大概不是這樣溫和地跟他說「替你代管」的吧。

  「裴霽。」她的聲音軟了下來,「你信我嗎?」

  裴霽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我們是夫妻,自然是信你的。」

  「那好。」楚錦瑤站起身,把那三本帳本往懷裡一收,「走,去鋪子看看。」

  裴霽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卻有些遲疑:「現在?會不會有些晚了?」

  「現在。」楚錦瑤肯定的點點頭,先一步走到門口招呼丫鬟讓車夫套馬,「趁著天還亮,也趁著二房的人還沒反應過來,打他們個措手不及。我倒要看看,能把三間鋪子都經營到虧本的,到底是什麼能人。」

  她的步子很快,眨眼間,人已經到了廊下。

  裴霽跟在後面,看著她氣勢洶洶是模樣,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從前,這些事都是他一個人扛的,鋪子虧本也好,二房侵占也罷,他一個人查,一個人忍,一個人想辦法。從來沒有人這樣,二話不說就站在他這邊。

  「愣著幹什麼?」楚錦瑤見他沒有動作,忍不住回頭催促,「走啊,順便把囡囡也帶上,免得她一個人在家我們不放心。」

  聽到楚錦瑤要帶自己出去,原本還悶悶不樂的裴心菱,臉上立馬帶上笑容,也不管自家老爹跟沒跟上,穿著小披風跑到楚錦瑤身邊,拉著她的手輕輕搖晃。

  見兩人都在廊下等自己,裴霽嘴角帶笑,快步跟上。

  ——

  茶樓在城東臨街位置,人流量並不算差。

  找好地點楚錦瑤沒急著進去,反而是先帶著兩人在對面戲園坐下來,聽了出戲。

  只不過聽戲為假,觀察為真。

  這會兒正是午後本應是上客的時候,可裡頭卻稀稀拉拉只坐了兩三桌,夥計則靠在櫃檯上打起瞌睡。

  一旁裴霽坐在她旁邊,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帶自己來這裡

  「等著。」楚錦瑤開口道,「先看看再說。」

  這一等,就等到這一場戲結束。

  在這期間,楚錦瑤看到茶樓進進出出,總共來了五撥客人。

  其中有倆是進去看了一眼就出來的,令外三撥雖是坐下了,但都沒待多久就走了。

  楚錦瑤越看,眉頭皺的越緊。

  「走。」

  戲一結束,她就招呼著父女兩人一起起身離開。

  三人剛進茶館,原本還在打瞌睡的夥計立馬驚醒,可說去出的話卻還是帶著困意:「哈~客官裡邊請,有什麼想喝點儘管說,小店應有盡有。」

  他話沒說完,抬眼就看見了裴霽,臉色頓時變了,語氣也不復剛剛的懶散:「大爺?」

  裴霽沒理他,帶著楚錦瑤徑直往裡走。

  走到櫃檯前,楚錦瑤卻先他一步敲了敲桌面。

  櫃檯後頭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正撥著算盤珠子,頭也不抬地說:「帳不管飯,飯不管帳,喝茶找伙……」

  「我找掌柜。」楚錦瑤打斷他。

  那男人這才抬起頭,看見裴霽,臉色也如同剛剛夥計般變了變,隨即堆起笑:「大爺怎麼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不必了。」

  裴霽擺擺手打斷帳房的話,示意自己並非此行的主角。

  見此,帳房抬起衣袖擦了擦額間冒出的虛汗,轉頭看向站在他身旁的女人。

  見人看過來,楚錦瑤先他一步把帳本往櫃檯上一拍,「這帳,是你做的?」

  男人看了那帳本一眼,笑容僵了僵:「這是店裡的帳,自然是小的做的。」

  「那我問你。」楚錦瑤翻開帳本,指著其中一頁,「這上面寫,柒月進茶貳拾斤,每斤貳拾兩,共肆佰兩銀子。據我說知,當時這市面上的茶價,最好的也不過拾貳兩一斤。你這貳拾兩一斤的茶,是從哪兒進的?」

  帳房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還有這個。」楚錦瑤又翻了一頁,「工錢支出,店裡一共三個夥計一個廚子一個帳房一個掌柜,帳上卻開了八個人的工錢。那麼多出來的兩個人,是誰?」

  此時,帳房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還有這個,這個,這個,」楚錦瑤一連指了好幾處,「進價虛高,支出對不上,營收往少了報。你告訴我,這是記帳,還是做假帳?」

  隨後楚錦瑤「啪」的一聲將帳本合上,雙眼微眯看著帳房,「你若說是說不清,可就要請你去官府走一趟了。」

  帳房張了張嘴,終究是一個字都沒說。

  正當楚錦瑤準備收工之時,後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略顯富態的中年男人掀帘子走了進來,「是誰在前頭吵吵嚷嚷?」

  話沒說完,他看見了裴霽,也看見了楚錦瑤,臉上的不耐煩頓時換成討好:「喲,大少爺您來了?您身邊這位是?」

  「李叔。」裴霽淡淡開口,「這是我新過門的妻子,楚氏。」

  李昌盛的笑容頓了頓,目光在楚錦瑤身上轉了一圈,那笑意便有些意味深長了:「原來是新進門的大少奶奶啊。怎的新婚第二天,不待在屋裡歇著,跑鋪子裡來做什麼?」

  「李叔,」楚錦瑤依舊笑的溫和,絲毫沒有被他的話所影響,「我既然進了裴家的門,裴家的事自然要過問,今日我只是來認認門,順便對對帳。」

  「對帳?」李昌盛臉上笑容不變,可眼神卻已經冷了,「大少奶奶這是信不過我?」

  「自是信得過,」楚錦瑤把帳本往櫃檯上一放,「所以我才親自來,免得下面的人做假帳,壞了李叔的名聲。」

  李昌盛心道一聲不好,面上卻依舊帶著笑:「帳?帳有什麼問題?大少奶奶,你剛過門可能還不知道,咱們這茶樓生意是不太好,可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年頭哪行都不好做。」


  「生意不好做,進價卻比市價高出八兩?」楚錦瑤打斷他,「李叔,這帳是您讓這麼做的?」

  李昌盛的笑有些掛不住,語氣也不復之前溫和,「大少奶奶,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沉下來,「我替裴家管了這麼多年的鋪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一進門就查帳,是信不過我這個老人?」

  楚錦瑤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李叔,我不是信不過您。我只是想問問,這中間差掉的銀子,去了哪兒了?」

  這一次李昌盛的臉色徹底變了,想要示意夥計將二人攔下,不成想楚錦瑤卻先他一步出帶著人出了茶樓,根本不給他一點機會。

  「李叔,這帳我收著,麻煩你明天之前,把你做的所有假帳,一五一十寫清楚了送到裴家大房來。若是漏了一處,咱們官府見。」楚錦瑤回望李昌盛,「反正我們光腳不怕穿鞋的,你若是想要告訴二房就儘管告。」

  說完,她徹底走出茶樓,「還有,我相公如今是大房當家人,按理你應該喊他一聲裴大老爺或者裴大爺,而不是裴大少爺。」

  身後,李昌盛氣急敗壞的聲音從空氣中迴蕩:「大少爺!你就讓大少奶奶一個婦道人家這麼鬧?」

  裴霽腳步頓了頓,回過頭說道:「我們家自是我夫人當家,她說的話就是我的意思。」而後他轉過身,跟上楚錦瑤的步子。

  走出茶樓,楚錦瑤深吸一口氣,才發現手心已經出了汗。

  「怎麼了?」裴霽問。

  楚錦瑤搖搖頭,輕聲道:「沒什麼,就是有點緊張。」

  裴霽看著她,輕輕笑出聲:「沒看出來。」

  楚錦瑤愣了愣,隨即也跟著笑,「那說明我裝得好。」

  「嗯。」裴霽應了一聲,看著她,忽然說:「你剛才很厲害。」

  楚錦瑤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更甚,心裡想著又是這一句,嘴上卻沒說。

  「還有兩個鋪子。」她問道,「去嗎?」

  「去。」裴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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