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蘇糖的親生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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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晉猛地轉過身。蘇婧怡的眼睛還睜著,但她的呼吸已經變得又淺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

  蘇糖跪在藤椅旁邊,兩隻手抓著蘇婧怡垂下來的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渾身顫抖。

  「糖糖……」蘇婧怡的嘴唇翕動著,聲音細若遊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她的手艱難地抬起來,摸到蘇糖滿是淚痕的臉,拇指顫顫地擦過她的眼角,「不哭……我的糖糖不哭……」

  「媽——媽你別走,我還沒長大呢,你說過要看我長大的,你說話要算數——」蘇糖把媽媽的手按在自己臉上,哭得渾身發抖,聲音嘶啞到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麼。

  「媽媽也不想走……」蘇婧怡的眼角滑下一滴淚,沒入鬢角的白髮里。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在蘇糖臉上,像是要把女兒的樣子刻進靈魂裡帶走,嘴唇哆嗦著,「媽媽走了……誰給我的糖糖做飯……誰給我的糖糖撐腰……我的糖糖被人欺負了怎麼辦……媽媽不放心……媽媽不放心啊……」

  她每說一句,呼吸就急促一分,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喉嚨里已經發出了瀕死的嗚咽聲。她不怕死,從確診那天起她就在做心理準備,可她怕的是女兒孤零零地留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親人,沒有一個家。

  蘇糖拼命搖頭,眼淚甩落在蘇婧怡的被子上,她攥著媽媽的手,那隻手涼得讓她渾身都在發抖,她語無倫次地喊著:「媽,你別丟下我,別丟下我……」

  秦晉收起手機,走過去,在蘇婧怡面前緩緩蹲下來,伸出手鄭重地握住了蘇婧怡的手。

  他抬頭直視蘇婧怡那雙已經有些渙散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糖糖根本就不是姜懷逸的女兒。他騙了您。糖糖的親生父親,是傅氏的傅庭琛。」

  蘇婧怡的瞳孔猛地一縮。她那雙已經渾濁了的眼睛裡,像是被人投進了一顆石子,死水忽然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的嘴唇顫抖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你說什麼?」

  「糖糖的親生父親是傅庭琛。」秦晉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用力握緊她的手,「他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馬上就到。您再等一等……」

  蘇婧怡聽到傅庭琛這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忽然安靜了下來。

  「是他?那就太好了……」她喃喃地說,眼睛望著窗外那片燒紅的晚霞,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可笑容卻越來越深,「糖糖有爸爸了……媽媽就放心了……」

  她的手指從蘇糖的臉頰上輕輕滑落,落在藤椅的扶手上,再也沒了動靜。

  「媽!!!」蘇糖撕心裂肺的哭聲劃破了落日的寧靜,她撲在蘇婧怡身上,抓著她的手不放,哭得整個人都在痙攣。

  就在這時,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一個男人拄著拐杖,踉蹌著沖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還沒來得及喘勻氣的人。

  他穿著一件滿是褶皺的深色大衣,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得滲著血絲,每走一步都疼得額角青筋直跳。

  傅庭琛在林城的那場空難中活了下來,但受傷嚴重,在國外秘密治療了整整九年。秦晉的人找到他的時候,他剛回國。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那把藤椅前面,低頭看著藤椅上那個閉上了眼睛的女人。

  她老了很多,和他記憶里那個穿著白裙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樣了。

  傅庭琛的拐杖掉在了地上,他整個人晃了晃,然後重重地跪在了藤椅前面,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他伸出手,手指顫抖著拂過蘇婧怡鬢角的白髮,拂過她眼角細密的紋路,拂過她依然溫熱的額頭。

  「婧怡。」他喊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我來接你和糖糖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婧怡。」

  藤椅上的女人安安靜靜地閉著眼,嘴角含笑,像是睡著了。

  蘇婧怡的葬禮是秦晉一手操辦的。訂墓地、選遺照、聯繫殯儀館,他做得沉默而利落。遺照選的是蘇婧怡三十歲那年拍的證件照,照片上的她穿著白襯衫,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蘇糖從頭到尾沒有哭。她機械地聽從安排,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只是那雙眼睛空了,像是靈魂跟著她媽媽一起走了。

  傅庭琛在葬禮前一天又暈倒了。他本就剛做完最後一次手術,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又跪在蘇婧怡遺體前守了一整夜,身體直接垮了。

  醫生來打了點滴,說再這樣下去命都保不住。


  出殯那天是陰天。

  蘇糖穿著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背挺得很直。那一瞬間,所有人都覺得她一夜之間長大了。

  葬禮結束後人都散了。

  秦晉處理完後續回到墓地時天已經快黑了,遠遠看見墓碑前兩個身影,是蘇糖和傅庭琛,她們一動不動地站在蘇婧怡的墓碑前,沒有撕心裂肺的哭聲,卻瀰漫著濃重的悲傷。

  三天之後,周敏帶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找到了蘇糖。

  男人是保險公司的經理,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保單,雙手遞到她面前。保單是九年前簽的,投保人那一欄寫著蘇婧怡的名字,受益人寫的是蘇糖。金額不小,足夠一個孩子安安穩穩地讀完大學,再好好生活很多年。

  周敏眼眶還紅著,聲音也有些啞,但條理清晰地把事情一句一句說給她聽。

  「當年你媽媽早就算到了,姜家和鍾麗雅不會輕易放過你們母女。所以她故意讓姜懷逸聽見你三舅舅給了她一大筆錢。姜懷逸果然上了當,把錢和別墅全都搶走了。但你三舅舅當時給的不是一筆,是兩筆。這一筆,你媽媽一直藏著,誰也不知道。」

  周敏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她交代過我,等她走了之後,再把這筆錢秘密交到你手上。她說,只要她不在了,姜家就不會再盯著你一個孤女。這筆錢,夠你好好活下去。」

  蘇糖抱著那份保單,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封面上,把那三個字洇濕了一小片。她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肩膀卻抖得厲害,她從三歲那年醒過來開始,媽媽就在給她鋪路,甚至連自己死後的事都算到了。

  秦晉是在那天傍晚找到她的。

  「傅叔叔的意思是,要帶你回京都認祖歸宗。」

  「我哪裡也不去。」蘇糖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

  秦晉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他在她對面坐下來。

  「傅氏是京都四大家族之首,旗下產業橫跨金融、軍工、能源,京都一半的商業地產都姓傅。傅家打個噴嚏,整個京都要震一震。像姜家這種小家族,傅氏想要對付他,就像捏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蘇糖猛地抬起頭,眼底還掛著沒幹的淚,卻已經燒起了一簇火。她沒有說話,但攥著保單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秦晉沒有給她緩的時間,緊接著又丟下一句話。

  「而且,害死你媽媽的不止是姜家和鍾麗雅。」

  蘇糖的眼神驟然變冷,眉頭緊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當年蘇家的破產,不是意外,是有人精心設計的。」秦晉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外公病危、你大舅舅被捕、你二舅舅被輿論圍剿、你舅舅被停職調查、你四舅舅在賽道上出事——蘇家五根頂樑柱,在同一時間全部倒下。這不是天災,是人禍。」

  蘇糖的手指微微發抖。她聽媽媽提起過那段往事,每一次提起,媽媽都會沉默很久。如果不是蘇家恰好在那時候出事,姜懷逸和鍾麗雅根本不敢那樣對她們母女。

  秦晉繼續說道:「還有你的親生父親。九年前他是在來林城的飛機上出事的。」

  蘇糖的心臟猛地一緊。蘇家破產,傅庭琛飛機失事,所有的事都太過巧合了。就像有人在背後精心布置了一張望,要她們母女走投無路。

  「你為什麼這麼清楚這些?」蘇糖鬆開攥得發白的拳頭,慢慢抬起頭,直視秦晉的眼睛。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醒,「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幫我搞垮鍾麗雅,幫我找親生父親,現在又告訴我這些——你到底是誰?你有什麼目的?」

  就連她媽媽都不知道她的親生父親是傅庭琛,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秦晉沒有閃躲她的目光,他就這麼安靜任由她審視。

  「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說了這麼一句。

  蘇糖盯著他看了很久。她從來不信空口無憑的承諾,但此刻站在這間堆滿舊物的出租屋裡,看著面前這個人,她心裡那股沒來由的篤定又湧上來了,和第一次在巷口見到他時一模一樣。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相信他。

  「好。」蘇糖把保單折好收進口袋裡,站起來,背挺得很直,「我去京都。」

  傅庭琛得知蘇糖願意跟他回京都,拄著拐杖從沙發上站起來,激動得手都在抖,連聲說了三個「好」。

  蘇糖卻沒有給他太多沉浸在喜悅里的時間。她站在他面前,背挺得很直,臉上的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孩子,語氣更像是在做一場談判的陳述。


  「我去京都,是要去報仇的。那些害死我媽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傅庭琛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他看著她——這個從三歲起就跟著蘇婧怡在林城老城區那間破出租屋裡長大的女兒,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和他年輕時一模一樣。

  「就算你不提,我也不會放過他們。」傅庭琛撐著拐杖的手青筋暴起,骨節捏得咔咔響,嗓子眼裡像是含著一把沒燒完的火,「一個都跑不掉。」

  他拄著拐杖往前艱難地邁了一步,低頭看著蘇糖,用近乎起誓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我傅庭琛此生不會再娶妻生子。你媽媽是我唯一的妻子,你是傅氏唯一的繼承人。等回到京都,上了族譜,我會親自發公告,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蘇糖,是我傅庭琛唯一的女兒,是傅氏唯一的繼承人。」

  蘇糖驚訝地看著傅庭琛:「我不需要改姓?」

  「不需要。」傅庭琛的回答斬釘截鐵,「這是你媽給你取的名字。」

  「傅氏族人會同意嗎?」蘇糖問得很冷靜。她知道這種大家族最看重血統和名分,一個從外面帶回來的私生女要做唯一的繼承人,傅家那些旁支長輩怕是會炸鍋。

  傅庭琛冷笑了一聲,拄著拐杖站直了身體。那一瞬間他不再是這些天跪在藤椅前哭到暈厥的落魄男人,而是那個曾經在京都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傅氏掌權人。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我來處理。」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蘇糖臉上,眼底翻湧著積攢了整整十年的虧欠和心疼,「你和你媽媽吃了太多苦,我不允許任何人再傷害你們分毫。」

  蘇糖以為傅庭琛只是接她回去認祖歸宗,沒想到他居然還要給她和媽媽名正言順的身份。

  回京都的日子定在三天後。

  臨行前的那個傍晚,蘇糖又去了一趟墓地。她把媽媽留給她的那份保單折好放進隨身的包里,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束新買的白色雛菊放在碑前,用手指擦了擦照片上媽媽的臉。

  傅庭琛的車隊已經等在山腳下。秦晉靠在車旁,遠遠看見她從墓園的石階上一步一步走下來,步子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眼眶還是乾的,只是鼻尖有一點紅。

  「走吧。」她說。

  秦晉替她拉開后座的車門。傅庭琛已經在車裡了,他腿上橫著那根陪了他好幾年的拐杖,看著蘇糖彎腰坐進車裡,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散的碎發。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點笨拙的小心翼翼,像是怕力度太重會碰碎什麼。

  車子發動的時候,蘇糖回頭看了一眼。林城在她身後越來越小,那些破舊的巷子、掉了漆的窗框、媽媽工作過的大排檔、她們住了快十年的出租屋,都隨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一起被留在了身後。

  但她把所有的帳都記在了心裡,一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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