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一念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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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歡兒走得很快。

  從廣場到後山這條道,她來來回回走過無數遍,閉著眼都認得哪裡有塊鬆動的石板、哪段台階比別處高一截。可今天踩在上頭,腳下卻有些發飄。山風吹在臉上涼得很,她才發覺自己從廣場出來到現在,一口氣一直悶在胸口,忘了喘。

  父親說得很清楚——去後山那條必經之路上等著,見到江九,運轉合歡心法,其餘的事蘇媚兒會做。她只要站在那裡就行了。站在那裡,什麼都不必說,什麼都不必問。可是父親大概不知道,蘇媚兒當初是自己離開蘇家的。她跟自己不一樣。自己還在蘇家的屋檐底下,端著蘇家大小姐的架子,吃著蘇家給的米,穿著蘇家買的衣裳。蘇媚兒早就不要這些了。所以蘇媚兒會替蘇家辦這件事,讓蘇歡兒意外,但她也沒有多問。父親總有父親的辦法。

  她心裡亂得很。從看完榜單到現在,她腦子裡還是那行字——外門二樓,江九。她想起幾個月前,在小院裡,他坐在角落,衣服洗得發白,一個人悶聲不吭地修煉。那時候沒人把他當回事,連她也沒當回事。後來他當了道閣第一,父親說這個人可以招婿,她也只是覺得——行吧,至少不是個叫人討厭的人。可今天他站到了無道宗的頂。自己呢?築基七層。蘇家大小姐。父親讓她做的事,是站在路邊,用合歡心法去算計一個剛剛打穿了無道宗所有高手的人。她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可她還是來了。因為她是蘇家的女兒。

  後山出口已經在視野里了。她放慢步子,把被風吹亂的鬢髮攏到耳後,深吸了口氣。然後就看見了楚晴。

  楚晴蹲在路邊一塊大石頭上,雙手托著下巴,嘴角掛著一絲壓都壓不下去的笑意。她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的衣衫,袖口收得整整齊齊,頭髮也重新綰過。從廣場跑過來這一路,她跑得比誰都快——她說了要來後山等他,就一定會來。她要讓他一下山,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這次自己幫了他大忙,他總該好好謝謝她了吧。他會不會還是那句「多謝」?木頭。怎麼著也得請她吃頓飯才行。他下山肯定累壞了,興許還受了傷,她可以把爺爺煉的好藥分他一半。

  蘇歡兒腳步頓住了。她站在路這邊,楚晴蹲在路那邊,兩個人中間隔了不過十來步,卻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見的線。楚晴也看見了她,沖她揮了揮手,笑得大大方方,一點要避嫌的意思都沒有。蘇歡兒垂下眼。她忽然就挪不動步子了。

  然後江九從山道上下來了。

  蘇歡兒看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傷得不輕。衣袍上沾著泥和血,袖口磨破了一大塊,露出來的小臂上有好幾道裂口,血已經凝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他的腳步還算穩,可每一步都落得很慢,像是踩在刀尖上。她想上前。腳往前邁了半寸,又停住了。楚晴已經跑過去了。

  楚晴從石頭上跳下來,幾步跑到江九跟前,仰著頭看他的臉。她的眉頭先是皺了一下——他嘴唇乾得起了皮,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然後她看到了他身上的傷,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可她硬是把那點酸脹壓了回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一樣:「你下來了。」她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塊帕子,踮起腳尖去擦他額角的血痕,「我就說你肯定能贏。」

  江九在她靠近的一瞬間,身體忽然繃緊了。帕子擦過額角的時候,溫熱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皮膚。就那麼一下。他感覺丹田深處那團被他死死摁住的火,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瓢油,騰地躥了上來。迷情。他一直壓著,壓到靈力見底,壓到精神力枯竭,壓到連走路都在發抖。可楚晴站得太近了。她身上有淡淡的氣息,乾淨的,溫軟的,像太陽曬過的棉布。他咬緊牙關,脖頸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手指在袖中攥得咔咔響。

  楚晴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的呼吸忽然變重了,眼神也亂了一下,不像平時那樣沉靜。她有些慌,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你怎麼了?傷到哪裡了?」

  那隻手一搭上來,江九腦子裡那根弦就斷了。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楚晴悶哼了一聲。

  「你別說話。」他咬著牙,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的。他的手掌燙得嚇人,楚晴被他抓著,臉騰地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你先鬆開,可一抬頭看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像平時那樣又冷又硬,眼底燒著一團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有什麼被壓了太久太久,正在一點一點失控。她忽然就明白了什麼。她的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可她沒掙開。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先去療傷。」

  她反手握住了他滾燙的手掌,牽著他往山下走。腳步很穩,手卻微微發著抖。蘇歡兒站在路邊,看著楚晴牽著江九從她面前走過。楚晴經過她身邊時,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沒有什麼得意的意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像是被人撞見了什麼不該讓人看見的私事。然後她收回目光,繼續牽著江九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

  蘇歡兒站了很久。山風從後山口灌進來,灌得她衣角獵獵地響。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裡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生疼。可她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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