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阿遙,你不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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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遙攥著桌沿的手指慢慢鬆開。

  她不是不懂。

  從宋棠之被押上鐵籠、拖過朱雀大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不僅僅是示眾。

  皇帝不確定她死了沒有,不確定血書還在不在。

  所以他把宋棠之當成魚餌,掛在最顯眼的地方,等她上鉤。

  龍鱗暗衛、禁衛軍、城防巡檢。

  她看不見的角落裡,不知道埋伏了多少雙眼睛。

  只要她露頭,所有的暗箭都會朝她射過來。

  「我知道。」司遙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但我不能讓他死在那個籠子裡。」

  顧輕舟沉默片刻,「你打算怎麼做?」

  司遙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滲出的血,忽然想起太后臨別時那句話。

  「你那個宋家的孩子……哀家看著他長大的。」

  太后給了她一樣東西。

  一塊壽康宮的令牌。

  「我不進宮。」當時太后遞出令牌時說,「但這塊牌子,能讓你進一個地方。」

  龍鱗暗獄。

  那是龍鱗暗衛關押重犯的地下牢獄,就建在皇城西北角的夾牆裡。

  太后管不了皇帝的決定,但暗獄的看守里,有兩個老人是壽康宮安插了二十年的暗樁。

  太后不是在幫她。

  太后是在通過她,確認宋棠之還有沒有利用價值。

  一枚棋子,只有活著才有用。

  入夜。

  京城宵禁的梆子敲了三遍。

  司遙換了一身暗色短打,將頭髮束起,用黑巾遮住半張臉。

  顧輕舟傷勢未愈,無法同行。

  林風站在門口,沉默地遞過來一把匕首。

  「司姑娘,屬下跟你去。」

  「不行。」司遙接過匕首,別在腰後,「你的臉,暗獄的人認得。你去了是給我添亂。」

  林風咬著牙,半晌說不出話。

  「在這裡等著。」司遙拉開門,「若我天亮前沒回來,你帶顧輕舟立刻出城。」

  「他知道該怎麼做。」

  她說完,閃身沒入了夜色。

  皇城西北角的夾牆,從外面看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宮牆。

  兩盞昏暗的風燈掛在角樓下,照出一小片慘澹的光。

  司遙沿著暗溝摸到牆根。

  她將太后的令牌放在一塊凸起的磚頭上,輕叩三下。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

  牆根的一塊磚無聲地向內滑動,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一隻枯瘦的手從裡面伸出來,將令牌收走。

  司遙側身擠了進去。

  暗獄比她想像的更深。

  石階一層接一層往下延伸,越往下走,空氣越稀薄,潮濕的霉味和血腥味攪在一起,難聞得很。

  「前面就是了。」老太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老奴只能送到這裡。看守換崗還有半個時辰,姑娘速去速回。」

  司遙點了點頭,接過他遞過來的油燈。

  最深處的牢房沒有門。

  只有一面嵌滿鐵環的石牆。

  油燈昏黃的光照進去,司遙看清了裡面的情形。

  她的腳步釘在原地。

  宋棠之被吊在石牆上。

  雙臂被粗重的鐵鏈高高拉起,整個人懸在半空,只有右腳的腳尖勉強點著地面。

  他的左腿……

  司遙不敢看,卻又移不開眼睛。

  那條斷掉的左腿已經嚴重萎縮,青紫發黑,腫脹得不成樣子。

  沒有人替他接骨。

  沒有人替他上藥。

  他就這麼掛在這面牆上,任由那條腿一天天壞死。


  司遙的手劇烈地抖起來,油燈里的火苗跟著晃動,在石壁上投下搖搖欲墜的光影。

  「宋棠之。」

  她的聲音很輕,生怕驚醒些什麼。

  宋棠之沒有反應。

  他的頭低垂著,亂發披散下來,看不清表情。

  司遙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她的指尖碰到他額前的亂發時,觸感冰涼而粗糙。

  她一縷一縷地將那些沾滿血污的頭髮從他臉上撥開。

  露出來的那張臉,讓她的呼吸驟然停滯。

  顴骨高高凸起,左眼上覆著一層暗紅色的血痂,整個眼眶塌了下去。

  右頰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耳根一直劃到嘴角,結著黑色的痂。

  他瘦得脫了相。

  那個曾經提著玄鐵重劍,單槍匹馬殺穿七百人的人,此刻連一隻手都抬不起來。

  「宋棠之。」司遙又喊了一聲,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顫。

  她伸手想去碰他那條斷腿。

  指尖還沒觸到,宋棠之突然動了。

  他那條還能動彈的右腿猛地一抬,用膝蓋擋住了她的手。

  「別看。」

  他的聲音像,乾澀粗糲,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

  「丑。」

  司遙的眼淚瞬間湧上來。

  她狠狠咬住舌尖,硬生生把那股酸澀逼了回去。

  宋棠之緩緩抬起頭。

  那隻渾濁的右眼費力地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

  「阿遙。」

  「你不該來。」

  他的聲音很慢,似乎說話已經費勁了他所有力氣。

  司遙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條乾淨的帕子。

  她在來之前,特意用熱水浸過,貼著身子捂了一路,到現在還帶著溫熱。

  她抬起手,輕輕擦拭他臉上的血污和膿跡。

  帕子碰到他右頰那道刀疤時,宋棠之微微偏了一下頭。

  不是因為疼,他只是不想讓她碰到那些潰爛的地方。

  「我知道」司遙的動作沒有停。

  她一點一點地擦,擦掉血污,擦掉膿水,擦出那張傷痕累累的臉的輪廓。

  「我看到血書了。」

  宋棠之微微一愣。

  司遙深吸一口氣,「我哥,是為了救你,才換上北蠻的軍服。」

  「他用自己和三千人的命給你撕開了一條路。」

  「我爹,是為了保你活著,才把通敵的罪名全攬在司家身上。」

  帕子上的溫熱很快就被血污染透了。

  司遙的聲音卻越來越平靜。

  「宋家和司家,從來就不是仇人。」

  「是先帝和今上,生生把兩家人逼成了仇人的模樣。」

  宋棠之的右眼猛地睜大,半晌,發出了一聲悲愴的輕笑。

  他想抬手。

  他想抱她。

  可鐵鏈繃到了極限,「咔啦咔啦」地響。

  他的雙臂被死死拽在頭頂,用力想要靠近她,可是怎麼都夠不著。

  不到三寸而已,他怎麼都夠不著……

  宋棠之的手指在半空中顫抖著,青筋暴起,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

  「原來……」

  「真的是我欠了你家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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