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七日之後,她必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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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停穩。

  宋棠之掀簾下車,步子大而急,一陣風似的進了府門,頭也不回。

  司遙掀簾下車,朝側門走去,身後的車簾被風吹得翻起又落下,滿府的紅綢子在她眼前明明滅滅。

  她垂下眼,右手伸進袖口暗袋裡,指腹摸到了那片疊好的舊絲帛。

  上面是母親的暗語,是五年前的購糧憑證,是父親不曾通敵的證據。

  她攥緊了那片絲帛,指節發白,眼底逐步清明。

  七日,還有七日。

  一月之期就滿了。

  她一定會查明五年前的真相,換父兄母親,整個司家一個清白。

  宋棠之快步進了書房,把門摔上。

  他扯開朝服的領口,大步走到案前,撐著桌沿彎下腰,胸膛劇烈起伏。

  馬車上那句「誰來替本世子暖床」還堵在喉嚨眼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她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了。

  連失望都省了。

  「爺,大理寺那邊傳話,追查碧落散來源的線索斷了。」

  宋棠之猛地抬頭。

  「今日午後,大理寺剛派人去內務府調取長春宮三日內的進出記錄,人到了才發現,冊子已經被提走了。」

  「誰提的?」

  林風頓了一息,「接管的人,帶的是御前侍衛的腰牌。」

  宋棠之的手指一根根收緊,桌上的青瓷茶盞被他攥在掌心裡,骨節泛白。

  「大理寺丞不敢攔,御前的人走的時候只撂了一句話:此案牽涉宮闈,由御前接辦,大理寺不必過問。」

  「啪。」茶盞在他掌中碎裂,瓷片割進皮肉,鮮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落在案面上。

  林風抬頭看了一眼他的手,「爺!」

  宋棠之低著頭盯著滿桌的碎瓷和血跡,忽而嘴角彎起,嗤笑一聲。

  「他知道了。」

  他身上的肅殺之前頓顯,嘴角的弧度危險萬分。

  林風不敢接話。

  宋棠之直起身,血從掌心淌下來,他渾然不覺。

  「今日太和殿上的事怕不是皇后一個人的局。」

  「皇后想除掉司遙,可碧落散那條線被御前接管,證據一夜之間抹得乾乾淨淨。」

  「皇后可沒有這個本事。」

  宋棠之偏過頭,側臉映在月光里,眉骨下壓著的陰沉讓林風后背發涼。

  「他默許皇后動手,又在關鍵時刻把線索收走,既保全了皇后的體面,又讓大理寺查不出結果。」

  「順便看看我宋棠之,到底對司家的人是什麼態度。」

  林風跪在地上,聲音發緊,「爺的意思是……今日您在殿上替司姑娘說話,已經被皇上記下了?」

  宋棠之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傷口,血已經凝了一半,暗紅色的,和府門口那些大紅綢緞的顏色差不多。

  「他當年能斷前線的糧,逼司誠散盡家財填窟窿,再倒打一耙扣上通敵的罪名。」

  「如今就能隨時再落第二刀。」

  宋棠之轉過身,盯著林風。

  「城外暗樁的東西,立刻轉移。」

  「今夜就辦,換一個地方藏,這個地方只能你我知道。」

  「是。」

  「還有……」宋棠之的視線沉了沉,「從明日起,暖閣周圍加兩個人盯著,不要讓她知道。」

  林風應下,又猶豫了一下,「爺,沈家那邊……婚期只剩七日了。」

  宋棠之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風都停了。

  「照常。」

  兩個字從他唇間滾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片紙屑。

  林風低下頭,沒再多問。

  暖閣。

  綠意拿了傷藥和乾淨的布條進來,要給司遙看膝蓋上的傷。


  「不用。」司遙坐在桌前,把綠意打發去燒水。

  門合上之後,她從袖口暗袋裡取出那片疊好的舊絲帛,小心翼翼地鋪在桌面上。

  油燈的光照在泛黃的帛面上,母親的暗語一筆一畫浮現在眼前。

  她的指尖一個字一個字地撫過去,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靠。

  永安十二年。

  那一年北境戰事吃緊,父親率軍駐守三關,糧草三次延誤,前線斷糧七日。

  朝廷給出的說法是「運糧途中遭敵軍截擊」。

  她曾經信了,所有人都信了。

  可糧草調撥的簽收記錄被人從兵部抹掉了,負責清點司家書房的內務府副總管被調去皇陵守了五年,經手兵部歸檔的主事離奇病故。

  兩條線,兩個衙門,同時動手。

  她想起幾年前在府中偷聽到的一句閒話。

  那是管家和帳房先生在花園裡說的,他們以為四下無人。

  「宋老將軍當年從北境回來,私下跟老國公說過,那三批糧草根本不是被敵軍截的,是壓根沒從京城發出去。」

  「戶部的人說撥了,兵部的人說發了,可沿途驛站的記錄全是空的。」

  她當時沒有多想。

  如今這些碎片一塊一塊拼在一起,拼出來的東西讓她渾身發冷。

  能同時封鎖內務府和兵部的記錄,能讓戶部做假帳、兵部銷歸檔。

  能扣住三批糧草不發,再把「糧草被截」的罪名栽到主帥頭上。

  這天底下只有一個人。

  司遙攥著絲帛的手開始發抖。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睜開。

  是宮裡那位。

  他要宋家和司家在前線拼光家底,回來之後翻不起浪。

  父親看穿了這一點,散盡家財自掏腰包買糧,保住了前線數萬將士的命。

  可回來之後,等著父親的是一道「通敵叛國」的罪名。

  可父親向來謹慎,手中的隨軍手札,記著糧草調撥的每一筆帳,為何落到無法自證的地步。

  除非,手札沒了。

  而她母親,不知道用什麼法子提前留了一份購糧的憑證,藏在了自家的畫裡。

  這幅畫被抄走,母親被押上流放之路,這份憑證就此沉睡了五年。

  五年。

  司遙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指尖冰涼。

  綠意端著熱水推門進來,看到她的臉色,嚇了一跳。

  「姑娘,您怎麼了?臉白得……」

  「沒事。」司遙把絲帛折好,塞回袖口暗袋裡,接過熱水喝了一口。

  滾燙的水從喉嚨滑下去,翻湧的心緒一寸一寸壓下去。

  她知道了真相,可知道了又怎樣。

  她一個罪奴,手裡只有一片拇指大的舊絲帛,上面寫的還是外人看不懂的暗語,憑這個翻不了案。

  除非找到能看懂這份暗語,能證明這份憑證出處的人。

  母親。

  母親若還活著,她就是唯一能解讀這份暗語,說清這份憑證來龍去脈的人。

  她是最後的人證。

  可母親,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司遙放下杯子,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鎮國公府高聳的院牆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前院的大紅燈籠還亮著,暖融融的光映在牆頭上,紅得扎眼。

  她在這座府里待了五年,做了五年的罪奴。

  而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五年前能設局滅她滿門,今日在太和殿上就能看出宋棠之的異樣。

  宋棠之替她出頭的那一刻,就成了皇帝眼中的刺。

  司遙轉頭,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

  大紅燈籠的光晃了兩晃,映在她眼底,忽明忽暗。

  七天之後,她必須走,走的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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