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古畫下的帳目絲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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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遙點了點頭,去柜子里翻出一隻小瓷瓶,瓶身上貼著「松香」的字樣。

  她倒出幾滴在帕子上,小心翼翼地敷在那塊背紙上,等藥水滲透進纖維里。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背紙邊緣微微翹起。

  司遙屏住呼吸,用指尖一點一點掀開那層薄紙。

  底下露出一片拇指大小的舊絲帛。

  絲帛泛黃,邊緣有輕微的磨損,但上面的字跡還算清晰。

  不是正經的楷書,是一種暗語,筆畫拆解過,乍看像是隨意的墨點和線條。

  但司遙認得。

  她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她母親用過的記帳暗語。

  小時候她見母親在後院的帳房裡寫過,問她為什麼寫得這麼奇怪,母親笑著說:「這是咱們家的規矩,帳目不外傳,外人看不懂才安全。」

  司遙的指尖摩挲著絲帛上的字跡,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糧,三千石。

  藥,八百斤。

  運往北境。

  購入者,司陳氏。

  時間……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永安十二年,秋。

  永安十二年。

  那一年,她的父親率軍出征,糧草三次延誤,前線斷糧七日。

  也是那一年,她的母親被判流放嶺南。

  母親流放的那一年,竟然還在自掏腰包買糧買藥,往北境送?

  「這幅畫……」司遙抬起頭看向顧輕舟,聲音微啞,「你知道它的來歷嗎?」

  顧輕舟看不懂絲帛上的內容,但看到司遙的表情明白事情不簡單。

  「知道一些。」他在她對面坐下來,聲音放得很輕。

  「這幅《百鶴迎春圖》,原本不是宮中的藏品。」

  「老師提過,此畫最早收錄於一位朝中重臣的私人畫冊中,後來那位大人獲罪抄家,畫作連同其他字畫一併被充入了內務府。」

  司遙的手指攥緊了絲帛的邊角。

  「哪位大人?」

  顧輕舟看著她的眼睛,頓了一下。

  「司誠。」

  話落,偏房裡靜悄悄地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司遙的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這幅畫,原本是她家的。

  母親把購糧的憑證藏在了自家的畫裡。

  她怕將來有一天需要用到這份證據,所以用最隱蔽的方式保存了下來。

  可抄家之後,畫被收入內務府,母親被押上了流放之路,這份證據就此沉睡在一幅無人問津的古畫背面,整整五年。

  司遙深吸了一口氣,將絲帛沿著原來的摺痕疊好,一點一點塞進了袖口的暗袋裡。

  她的手還在抖,但眼底的光已經不一樣了。

  「顧公子。」她抬起頭。

  顧輕舟看著她。

  「今天的事,你什麼都沒看見。」

  顧輕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拿起石杵,重新坐回石臼前。

  司遙將背紙重新粘合好,翻回正面,拿起筆繼續修那隻仙鶴的翎羽。

  誰都沒有再開口。

  入了夜,長春宮正殿。

  陳嬤嬤端著一碗安神湯進了內殿,皇后靠在軟榻上,手裡捻著一串碧璽珠子。

  「畫修得怎麼樣了?」

  「快了。」陳嬤嬤將湯碗擱在小几上,「照這個進度,明日傍晚就能完工。」

  皇后的手指停在珠串上。

  「這麼快?」

  「有那個顧輕舟幫忙,研磨調膠的活兒都不用她操心,進度自然快。」

  皇后的眉頭慢慢擰起來。

  本來她的打算是讓司遙在限期內修不完畫,好以此為由發落她。

  可皇帝白天那句話堵在那兒,她不能明著動手,如今畫又修得順利,司遙眼看著就要完完整整地走出長春宮。


  「不行。」皇后放下珠串,坐直了身子。

  「她不能就這麼走了。」

  思量片刻,皇后轉過頭,看著陳嬤嬤,「庫里還有沒有碧落散?」

  陳嬤嬤的表情終於變了一變。

  「娘娘,碧落散那東西……」

  「本宮沒讓你用在人身上。」皇后語氣不咸不淡,「用在畫上。」

  碧落散,無色無味,摻入膠中不會有任何異樣。

  但只要遇上沉水香的煙氣,不出半個時辰,顏料就會發黑脫落,整幅畫毀於一旦。

  太后殿裡常年焚的,就是沉水香。

  到時候畫呈上去,當著太后的面發黑剝落,那就不是修畫沒修好的事了,是蓄意損毀太后壽禮。

  這個罪名壓下來,別說司遙,連帶著宋棠之都跑不掉。

  「最後收尾要上一層定膠,把散子摻進定膠里。」皇后往軟榻上一靠,「做得乾淨些,別讓那個姓宋的看出來。」

  陳嬤嬤沉默了片刻,「老身明白了。」

  她轉身出了內殿,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

  次日午後。

  司遙在偏房裡修完了最後一隻仙鶴尾羽的補色,放下筆,活動了一下酸脹的手腕。

  「底色全補完了,等干透之後上一遍定膠就成了。」

  顧輕舟走過來檢查了一遍畫面,點了點頭。

  「定膠我來調,你歇一會兒。」

  司遙站起身,「我去淨個手。」

  她走出偏房,拐過甬道去了淨房。

  偏房裡只剩顧輕舟一個人。

  他正打開柜子取膠粉,身後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陳嬤嬤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小瓷碗。

  「顧公子。」她笑了笑,「這是娘娘讓送來的新膠,說是內務府剛調好的,比你們手裡那些陳年舊膠好用。」

  顧輕舟接過瓷碗,看了一眼,膠體清透,沒有雜質。

  「多謝嬤嬤。」

  陳嬤嬤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瞬。

  門外的陽光照進來,把她半張臉映得明明暗暗的。

  她沒有回頭,合上門走了。

  顧輕舟將那碗膠放在桌角,重新拿起了櫃裡的舊膠粉。

  他用指尖挑了一點新膠,放在鼻尖嗅了嗅。

  沒有氣味。

  他又挑了一點抹在手背上,對著窗口的光線看了看。

  清透。純淨。

  毫無異樣。

  可內務府的膠,向來都是統一配好分到各處的,從不會單獨給一間偏房送一碗。

  他把新膠放到一邊沒有動,用舊膠粉自己調了一碟。

  門外傳來腳步聲,司遙回來了。

  她走到桌前,看到桌角多了一隻瓷碗,「這是什麼?」

  「陳嬤嬤送來的定膠。」顧輕舟頭也沒抬,把自己調好的那碟推過去。

  「用這碟吧,濃度我試過了,和原畫的膠層能對上。」

  司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角那碗被擱在一邊的新膠。

  「嬤嬤送的你怎麼不用?」

  顧輕舟拿起石杵擦了擦手,聲音不高不低。

  「無功不受祿的道理,姑娘比我更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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