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醫術各有風骨格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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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微子暗自白了年初九一眼,賭氣般又隨手抓了一把藥材丟進藥包,這才憋著氣上交。

  旁人看不出門道,實則他分寸拿捏得極精。

  怎麼說呢?除了他撥出來的那味藥的用量差點,旁的只怕連秤稱都沒他抓的准。

  偏又故意添了一味性寒藥,與治風寒的湯藥藥性相剋,分明是萬萬不能同用的。

  他心裡暗忖,倒要看看這小丫頭識不識得藥理。

  若是連這點配伍忌諱都看不出,那他今日便當場發作,拆穿她的底細。

  可惜,人家欽差大人也是有兩把刷子的,「老先生,這一味性寒之藥,與主方藥性相悖,不可混用,您竟不知?」

  英微子頓時一噎:「……」

  年初九給他面子,「看老先生抓藥手法如此精準,想必是年紀大了,老眼昏花,看不清楚,才誤抓了這味藥吧。」

  正值壯年、老眼昏花且看不清楚的英微子:「……」

  年初九微微一笑,將藥包放至一旁,不再看英微子。

  行了一輩子醫的英微子,忽然有些擔心考核不過,被趕出十里亭。

  這感覺不太美妙啊!

  尤其他那三個徒弟都瞪著他,活似他弄丟了一百兩銀子,大有找他算帳的架勢。

  這幾個逆徒!

  此時,其餘人都陸續交了藥包,放至欽差大臣面前。

  賀蘭辭所配藥方,和英微子凌厲簡淨的快准狠截然不同,多添了數味輔藥。

  他不單只管解表治風寒,還兼顧調理氣血、健脾固中,正是大師兄一貫的用藥章法。

  見效雖緩,卻穩妥綿長,不傷根本。

  年初九逐一審驗,指尖撫過賀蘭辭配的藥材。

  前世大師兄手把手教她辨藥、配伍的場景,忽然清晰浮現在眼前。

  她那時急於報仇,性子浮躁,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是大師兄的安穩沉著,使她漸漸沉靜下來。

  少時她雖懂些醫理皮毛,卻終究是野路子,不成體系。

  直到入了英微子門下,經師父點撥,又有大師兄言傳身教,才真正明白:治病配藥,一如落筆寫文。

  每個人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寫出來的文章,也是各種風格。

  醫道也一樣,配出的藥方,施出的醫術,也各有風骨格調。

  年初九對著賀蘭辭笑了一下,「這位先生如何稱呼?」

  賀蘭辭上前一步,拱手一揖,「在下賀蘭辭。」

  年初九竟當眾回了一禮,「賀蘭先生所配的藥方,不止治風寒,還調理氣血脾臟,解表兼固本,很好。」

  這是過關了。

  英微子冷笑。

  你不是我英微子的徒弟嗎?

  怎的,連大師兄都不認識?

  年初九猛地一偏頭,「咦,老先生,您說什麼?」

  英微子一慌,「我沒說話。」

  「您說了。」年初九很肯定,「我分明聽您說什麼『連大師兄都不認識』,這是什麼意思?」

  英微子一時恍惚,難道自己把心裡想的說出來了?

  他當真現在已經老糊塗了?

  三個師兄弟面面相覷,同時揉了揉耳朵。

  是自己耳聾嗎?

  他們什麼都沒聽見啊!

  今日當真邪門。

  年初九不再深究,繼續往下查驗,輪到沈不休的藥包。

  他的方子比英微子還要精簡,省去好幾味輔藥。

  與賀蘭辭穩妥固本的路子截然相反,沈不休走的是剛猛烈性一派,專攻急症,力道直來直去。

  正是世人稱道的藥到病除,立竿見影。

  他的藥方見效快,但不適合體弱的病人。這也是沈不休的性格,懶得磨嘰,一劑下去要麼人好了,要麼人完了。

  英微子都不太敢讓二徒弟給人看病,看著看著把人看沒了,還得跑路。

  但年初九知道,她這二師兄厲害得很,眼睛看東西看不清楚,抓藥全憑感覺,擅解毒,更擅施毒。


  是個大魔頭!

  就是那種瞧著臉上笑嘻嘻,一臉茫然,實則誰惹到他了,就是個死。

  好在大師兄能管住二師兄,否則這人一放出去,不得了!那是要出大事的。

  年初九起身,先朝二師兄一揖,「敢問先生如何稱呼?」

  沈不休笑著上前,「在下沈不休,願為欽差大人效力。」

  「能得先生助力,是本官的幸事,更是朝廷的幸事。」年初九笑起來,話里轉了個彎,「不過,沈先生用藥太烈,切不可給老弱婦孺用才好。」

  沈不休拱手作揖,一臉好脾氣,「小師……咳!欽差大人指哪,在下就治哪,絕不胡來。」

  英微子緊緊閉著嘴,就怕一不小心把心裡話禿嚕出去。

  但牙酸了!腮幫子疼,心煩,氣燥。

  他這二徒弟不能要了!

  那狗腿樣兒,真就不能看!

  瞧著那一張臉都笑爛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二徒弟是脾氣多好的人呢。

  嘖……

  英微子光顧著嫌棄二徒弟了,完全沒注意,人家小丫頭一眼就瞧出藥烈。

  這要不是老道的行家,又怎分辨得出來?

  下一個藥包,正是宋小白的。

  年初九細細查驗,心底暗自好笑。

  師兄弟平日常打趣,說宋小白定是師父的半個私生子,性子、醫路、用藥習慣,簡直和英微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眼前這副藥包便是最好的印證。

  他補上了師父刻意撥少的那幾分藥量,又剔除了英微子故意摻進去的那味性寒相剋藥材。

  除卻這兩處微調,餘下用材、拿捏的分量,竟與英微子原本正統藥方分毫不差。

  便是拿秤細細稱量,也找不出半點偏差。

  學習不難,但學得分毫不差,這就是天分。

  年初九自問達不到。

  英微子的傳承,當真得靠宋小白。

  她和她那兩個師兄,都只是半桶水。

  年初九仍是拱手一禮,「這位先生如何稱呼?」

  宋小白正沉浸在「我這藥方無比完美」的自我陶醉中,猛然被問,一時茫然,手忙腳亂拱手回禮,「在,在下,宋,宋小貓……哦,不,不是,宋小白……」

  他語無倫次,這還不是最好笑的。

  最好笑的,是他的手上拴了條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正拴在沈不休的手上。

  年初九有點手癢,這可是她的活兒啊!

  有好長一陣,這繩子的另一端,都套在她的手上。

  年初九斂去目中淚意,笑問,「所以這位老先生是你們的……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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