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她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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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國從開國至覆滅,東里氏的龍椅只坐了十三年零四個月。

  其中光啟帝在位一年零七個月。

  而後朝堂內亂、皇權空懸兩月。待到風波平定,昭元帝登基,執掌朝政十一年零七個月。

  年初九於昭元五年,憑一身精湛醫術,入南凜三皇子南宮渡府中擔任府醫。

  後又以過人謀略輔佐,助他一路站穩腳跟,成功冊立太子。

  年初九幾乎耗盡全身力氣,才將那段不堪回首的經歷緩緩道來。

  她坐在圈椅中,將臉埋在手心裡,「祖母,南宮渡當初答應過我,滅雁只傾覆朝堂,絕不驚擾屠戮百姓。他說會把雁國子民,當成自己的子民善待。我……信了他。祖母,他親口答應我的……他親口答應的啊……」

  年老夫人心頭驟然一緊,瞬間懂了,「他……食言了?」

  年初九眼淚驟然決堤,淚水從指縫中溢出,聲音顫抖破碎,「渠州十日,滄江大屠……江水染成赤紅,浮屍塞滿河道……祖母,他騙我……是我,為了一己私仇,連累了雁國萬千百姓。祖母,我好後悔,那麼多條人命……」

  她說著環抱住自己,身子控制不住簌簌發抖,從頭到腳都在劇烈戰慄。

  是她眼瞎!

  錯信了南宮渡!

  她因此親手毀了自己的雙眼。

  她生來最怕黑,餘生卻自困於黑暗的牢籠中。

  那是她給自己定下,永世難赦的懲罰。

  她不配看見光明。

  年老夫人連忙傾身向前,將她緊緊摟進懷裡,「嬌嬌兒……嬌嬌兒……」

  年初九仍舊抖得厲害。

  滿眼的紅,滿眼的悔恨。

  她心底只剩一個念頭:她是罪人。

  年老夫人像哄個孩子般,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脊,「那是個夢,那只是個夢……嬌嬌兒,你瞧,我還活著,我們都還活著……一切,都可以重頭再來……」

  這個「我們」,不單指年家人,還包括雁國無辜百姓。

  她也終於明白,嬌嬌兒一定要奔赴渠州,救渠州百姓的真正原因。

  責任有之,功利有之,更是要贖罪。

  也是這一刻,她明白嬌嬌兒為何明知光啟帝多疑,甚至狹隘,卻依然要想盡辦法幫他填補國庫。

  光啟帝給了亂世百姓安穩啊!就這一條,足以抵消掉他所有性情上的瑕疵。

  不知過了多久,年初九滿頭冷汗地趴在年老夫人的懷裡,不再顫抖,卻仍是無力,「祖母,我察看過光啟帝的面色……」

  年老夫人的手一頓。

  聽孫女說,「他眉間有沉滯之色,行步時左肩微沉。龍袍之下,應當是舊年箭傷未愈。那舊傷遷延日久,怕是難治了。」

  「可他沒叫你看看?」年老夫人詫異。

  就連太后聽到「英微子徒弟」的名號,都迫不及待把年初九召去。

  可光啟帝愣是隻字未提。

  「他對我疑心仍重。」年初九搖搖頭,「許是要等我嫁入皇家,才會宣我。我也只能往後拖。」

  前世的光啟帝只活到光啟二年七月,之後京城動盪。

  端王死在渠州後,光啟帝擔心睿王一家獨大,便大力扶持暗中招兵買馬的昭王。

  重病昏聵之時,還出手打壓曾家,收攏兵權。朝堂被攪得七零八落,昭王才鑽了空子。

  年初九抹了把眼淚,坐直身子,「這一世,端王不去渠州,就不會死。光啟帝還沒到重病昏聵的時候,曾家的兵權也還在。一切都來得及。」

  年老夫人極沉極緩地點頭,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私印,遞到她面前,「這個你拿去。咱們年家雖無朝外黨羽,卻有生意脈絡遍布天下。你持此印,便可調動所有隱匿產業,錢糧人手、行途接應,皆能調度。」

  動亂初始,年家便將名下所有產業暗中拆分改換,摘去年家名頭。設貨棧、囤糧藥、布密線傳信,只憑專屬印章與暗語號令,分散在各州府、邊關渡口。

  「暗語口令,你知道的吧?」年老夫人問。

  年初九低垂著頭,「知道,年年有餘。」

  年老夫人張了張嘴,本想問前世這些產業最終落得何等下場。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看嬌嬌兒這副模樣,便知結局定然不妙。

  人若是走投無路,但凡抓住一根稻草,便會死死攥住,哪還顧得周全後路。

  那根稻草,想必就是顧江知。

  怪不得這一世回來,嬌嬌兒抓住顧江知和顧家,就一頓窮追猛打,不死不休。

  年老夫人輕拍孫女的肩,「祖母信你。只要守住本心,頭腦清明,你的城府智謀,不輸任何男子。行事切莫急躁,走一步要看三步,凡事都要給自己留好後手。」

  「嗯,孫女謹記祖母教誨。」年初九的頭垂得更低了。

  「你先前布局昭王,就做得極好。」年老夫人抬手,溫柔撫了撫她的臉頰,「世人往往外強中乾,看著權勢滔天,內里實則一觸即潰。」

  年初九指尖微攥,「有祖母在,孫女便有底氣,再不會亂了陣腳。祖母一定要保重身子,等著看孫女日後堂堂正正立於世,不辱門楣,也不負自己。」

  年老夫人終於笑了,「好啊,那我就好好活著,等嬌嬌兒從渠州凱旋。」

  她拉著孫女的手,「好了,走吧,外頭的人都等急了。」

  年初九哭過一場,把心頭壓得死死的秘密吐出來後,一下子整個人就輕鬆了。

  她擦乾眼淚,默默跟在祖母身後。

  剛踏出屋門,驟然驚呆了。

  廊下一排排紅燈籠次第懸起,暖黃燭光順著迴廊蜿蜒鋪展,將整個富國公府映得通明。

  所有年家人都來了。

  男子立左,女眷立右。

  左側是父親兄長、一眾叔伯、堂兄弟,以及侄兒,按輩分依次排開;

  右側母親嬸嬸等年長女眷站在前頭,身後跟著嫂嫂及同輩旁支姊妹。

  人人衣飾整肅,安安靜靜立在燈火之下。

  晚風拂過,光影搖曳。

  殷櫻上前,將女兒一把抱入懷中,淚光閃動,「我們嬌嬌兒要出門打一場硬仗,母親真為你驕傲!」

  不驕傲還能怎樣呢?攔又攔不住,勸又勸不聽,就只能驕傲了。

  她別過臉,淚水滑落。

  年老夫人沉聲道,「今兒,誰都不許哭了,嬌嬌兒會平安回來的……」

  可她自己說著話,卻哽了聲兒,又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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