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痛苦,但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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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牢里的燭火常年不滅,昏黃的光照在潮濕的石壁上。

  姜魚踏下最後一級石階時,裙裾掃過地面,帶起一小片灰塵。

  獄卒早已被清走,這條路她走得很快。

  三皇子趙炎靠在牆上,手腳都戴著鐐銬,看起來狼狽不堪。

  他聽見腳步聲,緩緩抬起頭來。

  在看到眼前人的時候,整個人都變得暴躁,他抓住欄杆想要去質問。

  「是你。」趙炎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那雙眼睛死死地釘在姜魚臉上,「蕭傾寒的女人。」

  姜魚在牢房外站定,隔著木柵欄看著他,沒有接話。

  「我一直在想,我究竟哪裡得罪了你。」趙炎慢慢地坐直身體,鐵鏈嘩啦作響,「你費了這麼大力氣,把你的男人當刀使,讓整個錦衣衛來查我——你到底拿到了我什麼把柄?那些帳冊,那些書信,究竟是從哪條縫裡鑽出來的?」

  「姜魚?一個商戶之女,蕭傾寒之前的通房,我不記得我和你有什麼深仇大恨。」

  「怎麼不會不記得那?楊瀟的事情不是你的手筆嗎?」

  「那件事……」

  「十三皇子只是給你的警告,他之所以會死是因為別的罪過。」

  姜魚微微偏頭,帶著戲謔,像是在看一隻亂蹦的猴子。

  「殿下覺得,您的把柄很重要嗎?」

  趙炎瞳孔微縮。

  姜魚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她轉過身,朝甬道另一頭輕輕拍了兩下手。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身著粉布衣裙的少女從陰影中走出來,低著頭,步伐極穩,像是早就習慣了在這樣的黑暗中行走。

  她走到姜魚身側站定,微微抬起臉。

  燭火映出一張清秀的面容,柳眉杏眼,膚如凝脂,下頜線條柔和卻不失堅毅。

  是一個極美的女子。

  若是蕭清遠在這裡一定會認出來——唐桃。

  趙炎盯著她看了片刻,眉頭皺起,隨即又鬆開,他不認識這張臉。

  「她是誰?」

  姜魚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頭,看了那少女一眼。

  少女緩緩抬起眼帘,目光穿過木柵欄,落在趙炎身上。

  帶著滔天的恨意。

  「殿下當然不認識我,殿下見過太多人被抄家滅族,哪裡會記得一個十二歲的罪臣之女長什麼模樣。」

  趙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少女向前走了一步,「鎮遠大將軍唐崇遠,奉旨北征,連破敵軍十二座營寨,眼看就要直搗王庭。可就在這時候,朝中忽然有人遞上一封『通敵密信』,說唐將軍早已暗中投敵,那些勝仗不過是做給朝廷看的戲。信上印鑑俱全,筆跡無差,皇上震怒,下令將唐家滿門下獄。」

  趙炎的臉色變了。

  「唐將軍在獄中受審七日,咬碎了一顆牙也沒有認罪。但審案的人不需要他認罪,只需要一個結果。於是唐家一百三十七口,男子斬首,女子全部充入教坊司。」

  「那年我十二歲,被官兵從母親的屍體旁邊拖走,塞進一輛發臭的馬車,和十幾個素不相識的女孩一起被送進了教坊司。」

  她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哽咽,但是更多是在壓制怒火。

  「我在教坊司待了三年,學琴棋書畫,學斟酒布菜,學怎麼在男人面前低頭微笑。第四年,我被教坊司的嬤嬤挑中,送入蕭家做了一名灑掃丫鬟。」

  「蕭家,錦衣衛指揮使蕭家的門,不是誰都能進的。但我進去了。我用了兩年時間從灑掃丫鬟做到了蕭大公子蕭清遠的通房丫鬟,又用了一年時間讓蕭大公子對我寵愛有加。」

  「他喜歡沒有腦子的美人,我就是沒腦子的美人。」

  「我以為扳倒你還要好久,原來你也不過如此。」

  趙炎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終於意識到面前這個人意味著什麼。

  「唐桃。」少女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殿下記不住沒關係,因為唐家一百三十七條人命里,殿下唯一應該記住的,是唐崇遠。那個被您和孫道昌聯手構陷、用一封假信就滅了他滿門的鎮遠大將軍。」

  「你是唐崇遠的女兒。」趙炎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


  唐桃咧嘴一笑,像是看一個傻子一樣看向三皇子。

  「猜到了,可惜沒有誇獎。」

  「那些帳冊,那些書信——」趙炎的目光在姜魚和唐桃之間來回逡巡,腦中那些散落的碎片終於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圖。他的聲音驟然拔高,「是你!是你從蕭清遠那裡偷出來的!」

  唐桃垂下眼帘,「蕭大公子掌管的錦衣衛密檔中,存著殿下這些年所有的往來書信,只是那些並不能給你定罪,但是加上我手裡的就不一樣了,我父親當初的血書和鎮遠軍真正的帳冊可都在我的手裡!」

  趙炎的面色慘白如紙。

  「殿下現在明白了嗎?」

  「可是那本小冊子……」趙炎猛地轉頭盯著姜魚,「馬球會上那本小冊子,是誰遞到御前的?」

  姜魚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隔著木柵欄扔進了牢房。那是一塊普通的木質腰牌,上面刻著一個「內」字,邊角磨得發亮,是宮中最低等的雜役太監所持之物。這種東西宮中成百上千,根本無法追查來源。

  趙炎撿起腰牌,手指微微發抖。

  「您不需要知道是誰遞的。」姜魚說,「您只需要知道,皇上看到了。皇上看到了,就會讓錦衣衛去查,」

  「是蕭傾寒。」趙炎替她說完了這句話,聲音里滿是不甘和憤怒,「你讓你的男人來查我。」

  他猛地看向唐桃,「蕭清遠那天馬球會上走不開,是因為你動了手腳?」

  「一點在教坊司學到的小手段而已,大公子最是注重家族,這種大事他肯定會選擇私下告知或者壓下來,不得罪任何一方,我怎麼可能讓他去查。」

  趙炎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他止住笑,目光陰冷地掃過姜魚和唐桃,「你們不會以為扳倒我就萬事大吉了吧,我身後的人不會放過你們!」

  「殿下,您誤會了。扳倒您不是結束,是開始。」

  唐桃最後看了趙炎一眼。

  走出地牢大門時,唐桃叫住了姜魚。

  「姜魚。」姜魚沒有看她。

  「嗯。」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的?」

  唐桃沉默了片刻。

  她本來是猜不到了,可是她融合了那個穿越女的記憶,雖然過程很荒唐,但是最後的最後扳倒三皇子的便是當初的唐將軍叛國案。

  她很難不懷疑,懷疑就會調查。

  果然……唐桃當初的嬌縱都是裝的,她才是一直潛伏的復仇者。

  只是當初那條路她自己走得太孤單,太痛苦。

  「問那麼多幹什麼,復仇了,開心嗎?受了那麼多苦,後悔嗎?」

  教坊司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我唐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沒有一個後悔生在這個家裡。」唐桃的聲音很輕,「我也不後悔。」

  懂了,她沒有因為復仇而開心,但是卻不後悔。

  遠處,蕭傾寒一襲玄色飛魚服,在看得姜魚時才鬆了一口氣。

  唐桃的腦海里卻浮現出另一張臉,最後也只是苦笑一聲。

  轉身的時候,卻看得了那個不該出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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