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英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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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美麗回去的路上,整個人都飄乎乎的,心裡又亂又懵。

  道理她都懂,江不苟家四代從軍,根正苗紅,嫁過去那是頂體面、頂正確的選擇。

  可她打小偏生就吃英雄那一套。

  滿腦子都是電影裡、報紙上那些雄赳赳氣昂昂的抗戰好漢。

  尤其狼牙山五壯士,那簡直是她心尖尖上的白月光。

  事跡聽得她熱血上頭,模樣想得她神魂顛倒。

  狼牙山還是她老家呢。

  她一趟趟往那兒跑,跟朝聖似的。

  時常暗自懊惱,爹媽怎麼就把她生晚了,沒趕上英雄輩出的好時候。

  打初中起她就暗戳戳立誓:

  她張美麗的革命伴侶,必須得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為了這事兒,她費盡心機來到這靠近邊境的部隊文工團。

  這年頭天下太平,英雄不好找,也就這兒,還能讓她存點念想。

  她就指望著能撞上一個真英雄。

  好把自己從平平無奇的俗人堆里給「撈」出去。

  直到秦嶼出現,她心裡那點小火苗「噌」地一下就燃了。

  可這會兒,病房裡他那句輕飄飄的話,又在腦子裡來回炸響:

  「我已經定了親……」

  張美麗猛地頓住腳步,死死捂住胸口,只覺得一陣肝腸寸斷。

  秦嶼怎麼能定親呢?

  她都已經在心裡偷偷把倆人配成一對革命伴侶了。

  連以後跟著他一起保家衛國、受人尊敬的場面都腦補完了。

  結果……

  她命真苦!

  比黃連還苦。

  真的。

  她感覺她的人生已經沒指望了。

  整個人蔫頭耷腦,回去床上歪了大半個小時。

  看時間差不多了才起身,頭也不梳,走一步嘆三口氣,腳步拖拖拉拉地向江團長的小院子飄去。

  ……

  江團的平房小院。

  她剛飄進去,江不苟就客廳出來了。

  江團的警衛員出去將院門大開。

  他在門外當起了臨時崗哨。

  既避免流言亂飛,也阻止人進來打擾。

  「請坐。」江不苟指院中歪脖子杏樹下的石凳。

  張美麗歪坐下。

  看到桌上只有一壺茶、一碟點心、一碟糖和一盤水果。

  第一次約會,不去電影院、也不去百貨大樓,就選了他哥院子這麼破地方。

  真是根木頭。

  她胸中不由躥出一股怨氣。

  也不說話,只低頭盯著腳面。

  江不苟當沒看見,給她倒了杯茶水,道:

  「你我的婚事……」

  張美麗語氣帶著委屈的火氣:

  「我還不想結婚。」

  「取消吧。」

  兩人的聲音同時撞上。

  一瞬的死寂。

  張美麗難以置信抬眸,盯著江不苟,不確定地問:

  「你剛說什麼?」

  江不苟眼裡靜的沒有絲毫情緒:

  「婚約取消。」

  張美麗的怒氣頓時直衝天靈蓋,氣得胸脯起起伏伏。

  她都跟生活妥協了。

  她都要委屈死了。

  「你憑什麼跟我取消婚約?」

  江不苟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任她自己生氣。

  「江不苟你說話,我問你憑什麼跟我取消婚約,」張美麗沒有絲毫的蔫頭耷腦了。

  自尊讓她立馬支棱起來,

  「你這副木訥樣子有什麼資格看不上我,要取消也是我取消。」

  「好。」江不苟把手側的紙張推給她,


  「我寫了個書面文件,你簽字,給兩家寄回去。」

  張美麗頓時愣住。

  他居然來真的。

  她的委屈、怒火逐漸被心慌替代:

  「為、為什麼要寫書面文件?」

  江不苟:「我口頭提過。」

  但他的父母重諾,必須張美麗家人,至少是張美麗本人同意才行。

  「你、你提了?什麼時候?」張美麗眼裡不受控制地湧出憤怒的、屈辱的眼淚,

  「我是文工團最漂亮的,多少人追我,你就這麼看不上我嗎,你憑什麼?」

  江不苟眼裡甚至沒有嘲諷或報復,只是平靜地敘述:

  「我沒有表妹。」

  張美麗臉上一僵:

  「……是跟在你身後那個小丫頭片子說的?她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你信她的話?」

  江不苟蹙眉,眸色透出抹少有的鋒銳:

  「與她無關。」

  他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這門婚事你不願、我也不願,沒有繼續的必要。」

  「我這次來,就是為了解除婚約,以後各不相干。」

  張美麗一直把他當成自己退而求其次、最後的選擇。

  從沒想過他會退了自己。

  可秦嶼那頭,她也沒抓找……

  張美麗心裡越發慌了,急道:

  「我那麼說,是因為我們還沒到談婚論嫁的時候,擔心知道的人太多,影響不好。」

  江不苟不為所動。

  張美麗見他似鐵了心,不由絞緊手指:

  「你是不是喜歡上了別人?」

  江不苟不再多說,視線落在張美麗面前的退婚文書上,道:

  「你看一下,如果不滿意,下面有空白紙,你寫我簽。」

  張美麗六神無主,手遲遲不往筆上落。

  拖延半晌,看向客廳,問:

  「你大哥知道嗎?」

  「知道,」江不苟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成為顧政委的警務員時,你連寫三封說我們無法成為革命伴侶的信,都在他們手裡。」

  張美麗聞言,面色一瞬煞白:

  「那是兩年前,你那個時候就提出退婚了?」

  她無法接受,

  「那為什麼去年在文工團的事上,伯母還願意幫我?」

  江不苟:「欠的總要還。」

  張美麗的眼淚再也收不住,難堪極了:

  「你以前提了卻沒有退成,是因為我們家沒同意嗎?」

  她生出一股子想報復的不甘,

  「我不退,咱們就這麼耗著吧!」

  江不苟看了她一眼:「我不會娶你,你隨意。」

  他起身就走。

  張美麗剛要伸手拉他。

  卻見江團長從客廳走了出來。

  她忙收回手,道:

  「江大哥,你也要逼我寫退婚文書嗎?」

  「放輕鬆,我們家不做逼人的事。」江團彈了下菸灰,

  「但我這弟弟性子倔,這婚事以後就只能耗著了。」

  張美麗不為所動。

  反正在她找到合適的人、不要江不苟之前,江不苟都不能和別的女人結婚。

  也算解氣。

  江團似知道她在想什麼,唇邊噙著抹笑,眼裡卻毫無笑意:

  「提醒你一句,我這人向來護短,看不得別人欺負我弟。」

  「好好記住你是有婚約的人。」

  「之前跟有婦之夫牽扯不清我放過你,以後再敢去找秦嶼或其他人,都算生活作風問題。」

  他每說一句。

  張美麗臉色便白一分。

  原來他們都知道。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恥,哪怕脫光了站在這也不比這更甚。

  但更重要的是驚恐害怕。

  生活作風問題,輕則停演、停職,反覆交代問題,重則開除軍籍、遣送回鄉。

  而她要是再犯,便是屢教不改,算是情節嚴重……

  她決不能被遣送回去,她媽會打死她的。

  一想到她但凡離開文工團,後半輩子就可能像她媽一樣待在印刷廠。

  身上時時刻刻都是臭油墨味,手指常年是黑的,指甲縫永遠洗不乾淨……

  張美麗渾身打了個哆嗦。

  那樣活著簡直是噩夢!

  她眼淚頓時滑個不停:

  「我寫,給我紙,我寫。」

  剛才江不苟進去時,把寫好的和空白的都拿走了。

  江團擺擺手:

  「說了我家不逼人,去洗把臉,把自己收拾收拾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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