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瞿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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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澤夜沖他咧嘴一笑,笑容燦爛得有些莫名其妙。

  傅羲和面色如常地移開了目光。

  這一路走得艱難。

  瞿縣此前遭了水災,道路被洪水沖得不成樣子,越是靠近瞿縣,路便越是泥濘難行。

  車輪陷進爛泥里,人站在泥地里推車。

  十幾箱草藥是此行最重要的物資,一箱都不能丟。

  到最後一段路,馬車徹底過不去了,所有人下車步行,靠人力將一箱箱草藥抬著往前走。

  宋以安索性棄了馬車改為騎馬,泥路雖難走,騎馬反倒比坐車更快些。

  沿途經過幾個村莊,一片死寂,都被士兵們驅逐離開。

  在距離瞿縣還有十里地的地方,官兵設了關卡,木柵欄橫在路中央。

  為首的將領上前一步,攔住了去路。

  傅羲和亮出令牌。

  令牌在火光下泛著冷光,上面刻著一個「秦」字。

  將領看清了令牌,又看清了來人,面上一僵,露出極為難的神色,拱手道:

  「王爺,此處危險,進去了可就出不來了。」

  傅羲和睨了他一眼道:「放行。」

  官兵將領打了個冷顫,秦王是何等尊貴的人,若是在他手下出了事,陛下知道了,他這條小命還能保住嗎?

  可他也怵這位年輕的王爺,謝家都被他弄倒台了,還有什麼是他不敢做的?對付他這種小人物,不過是碾死一隻螞蟻,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迫於壓力,將領側身退讓,朝身後的士兵揮了揮手。

  木柵欄被吱呀地推開一道口子,傅羲和一夾馬腹,率先通過了關卡。

  隊伍過時,將領忽然在人群中瞥見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那是個年輕姑娘,做男子裝扮,白衣束髮,混在一群鐵騎中顯眼極了。

  他認得那張臉,是宋家二小姐,宋以安。

  他曾在京城遠遠地見過她一面。

  聽說宋相也被困在城裡,一個世家小姐竟為了祖孫之情不惜闖入這等死地。

  心中肅然起敬。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她一個世家小姐,說進就進去了。

  換作是他,一個大男人,也未必有這份膽量。

  行到城門前,大門緊閉,厚重的木門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著,像一道生死之間的分界線。

  一隊官兵守在門前,個個神情麻木。

  進去之前,宋以安給每人都發了白色布巾、肥皂還有手套。

  她從出發前就準備好了這些,一路上更是悄悄往所有人的吃食和水源里加了靈乳,為的是在短時間內增強他們的體質。

  宋澤夜拿著布巾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湊到宋以安身邊,壓低聲音問:「妹妹,戴這個管用嗎?」

  宋以安頭也不抬:「管用。」

  「哦。」

  宋澤夜乖乖地把布巾繫上,又看了看手套,嘴裡嘟囔了一句:「還挺像那麼回事。」

  也跟著戴上了。

  然,裡面的情形比他們想像的更加嚴峻。

  大街上屍體隨處可見,每家每戶都關緊了大門。

  街上的屍體有的蓋著草蓆,有的連草蓆都沒有,就那麼橫在路中央,被雨水泡得面目全非。

  連日下雨,地上積了不少渾濁的水窪,水面上浮著不知名的物體,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角落裡,老鼠明目張胆地竄來竄去,啃食著無人收殮的殘骸,見了人也不躲,一雙雙豆大的眼睛在暗處閃著幽光。

  宋以安從踏進城門的那一刻起,眉頭就沒有鬆開過。

  看來光有手套和口罩還不夠。

  一些老百姓在屋裡躲著,從縫隙中偷看他們,神情麻木,目光空洞,見到官兵來並沒有多高興。

  此前,京城也派了一隊人馬過來,一來就將瞿縣封了。

  想逃出去的人,當場被斬首示眾,殺雞儆猴。

  每日都有人死,逃又逃不出去,官府也不作為,人們只能窩在屋子裡,數著日子等死。


  官兵又來了。

  上次官兵來,是封城殺人,這次來,又能有什麼好事。

  宋以安一行人他們來到官府門前,大門緊閉,門前的台階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蒼蠅嗡嗡地繞著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屍腐氣。

  王一上前拍門,拍了半晌,門裡沒有任何動靜,像是整座衙門都已死絕。

  傅羲和沉聲道:「準備撞門。」

  十幾名鐵騎抱來一根粗大的樹樁,喊著號子,合力朝大門撞去。

  悶響聲一下接一下地震盪在空蕩蕩的街巷中。

  撞到第五下時,裡面終於有了動靜,門閂被拉開,一個瘦得顴骨高聳的人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一圈,看見門外那些穿鎧甲的人,面上並沒有半分喜悅。

  此前朝廷派來的人,病的病,死的死,連太醫院的人也倒了好幾個。

  他早就不抱有希望了。

  「你們是從京城來的?」

  傅羲和問道:「縣令去哪了?」

  那人苦著臉道:「縣令……縣令得了病,死了,現在瞿縣裡亂成一鍋粥,誰還管得了誰。」

  宋以安從傅羲和身後走了出來,看著他問道:「宋相在此處嗎?」

  那人瞅著宋以安,面前這姑娘做男子裝扮,但一聽聲音便知是女子,五官精緻,氣度從容,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出身。

  他想了想,忽然一拍腦門:「相爺……相爺早就離開衙門,去了百草堂,不過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送走了傅羲和一行人,那人望著他們的身影,神情不屑:「這些人當真是腦子被驢踢了,這時候還跑來瞿縣。」

  說完又覺得這話不該說,連忙把門閂插緊,縮回了衙門內。

  他們來到百草堂。

  百草堂也是大門緊閉,王一上前敲了敲門:「裡面有人嗎?」

  過了半晌,門板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一扇小窗被拉開一道縫,一雙眼睛警惕地往外看了看。

  王一將不夜天的腰牌亮了出來,那夥計的目光落在腰牌上,愣了一瞬,隨即那張麻木的臉上忽然湧起了一股活氣,眼眶刷地就紅了。

  他手忙腳亂地拉開門閂,將一行人讓了進來,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們可算來了。」

  百草堂里藥味濃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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