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羅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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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羲和道:「舅舅並未進京。」

  安陽公主的神情沒有變化,像是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又像是對這個答案不滿意。

  她冷哼一聲,「當真是狼心狗肺,如今連一封信都不肯給我這個嫂子報個平安。」

  傅羲和道:「舅舅只是怕牽連了姑姑。」

  這句話像是一枚火星,不偏不倚地濺在了乾燥的柴堆上。

  安陽公主猛地抬起眼,聲音微微顫抖,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胸腔深處頂了上來,又被她死死壓住:

  「人人都怕牽連了我,怎不問問我的意願。」

  宋以安看了看沉默不語的傅羲和,這人站得像一截木頭,臉上半分要哄人的意思都沒有。

  她咳了一聲:「其實,可能玄大人有事耽擱了,這才沒告訴安陽姑姑。」

  宋以安其實也不知該怎麼安慰。

  安陽公主明顯是壓抑了許久,積了怨卻無處發泄,在外人眼裡,她是絕處逢生,虧得那封休書,才從通敵叛國的滔天大罪里摘出身來。

  旁人見了也得道一句:「安陽公主好福氣。」

  可安陽公主這樣的人,活著從來不是為了活著。

  她是想替玄竹和玄家討一個清白。

  昨日剛停的雪,此刻又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宋以安沒有在秦王府待很久。

  姑侄二人之間還隔著許多沒說開的話。她一個外人杵在那裡,反倒礙事。她尋了個由頭告辭出來,特意留了空間給他們。

  海棠撐著傘替她遮住細細密密落下的雪。

  她剛踏上馬車,手腕忽然被人從身後握住了。

  力道不大,隔著袖口,那手掌的溫度燙得她微微一怔。

  宋以安回過頭。

  傅羲和不知何時追了出來。

  海棠眼睛一亮,極有眼色地收了傘,悄摸摸退到一邊去了。

  他沒有撐傘,雪花落在他發間、眉梢,他也不拂,只是看著她。

  「可以等我回來嗎?」

  宋以安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車轅上,微微低下頭,對上了他的視線。

  這個角度讓她比他要高,竟生出一種錯覺,自己正被他仰望著。

  雪花在他們之間無聲地落著。

  宋以安不明所以。

  她就在京城,她的家人和鋪子也在京城,又不會長腿跑了。

  他戰勝歸來,自然便能見到她。

  這問題問得毫無道理。

  「可以。」她答得乾脆。

  握在她腕上的那隻手微微一緊,隨即鬆開了,傅羲和退後半步,站在雪裡看著她的馬車離開。

  海棠不知何時又鑽了上來,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裡,拿眼角餘光偷偷覷著自家小姐。

  她懷疑小姐壓根不知道王爺說的是什麼意思。

  宋以安坐在車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腕上還殘留著那一點熨燙的溫度,正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她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可又道不出來。

  某個夜晚,宋以安忽然夢見了這個情景。

  夢裡還是那輛馬車,還是紛紛揚揚的雪,還是傅羲和站在雪裡,問她那句「可以等我回來嗎?」

  她從夢中醒來,猛地坐起身,坐在黑暗裡,心跳得又快又沉。

  忽然之間,宋以安恍然大悟。

  該不會是那種意思吧?

  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掌心底下,臉頰燙得厲害。

  這不能怪她遲鈍,雖活了兩輩子,可是沒有談過一次戀愛,她完全沒有往那方面想。

  而此時,千里之外。

  大曜與滄瀾國及異族的這一仗,已打了整整三年。

  三年間,敵軍的防線一退再退,從羅城一路潰退至邊境線外。

  傅羲和不僅收復了早年淪陷的幾處關隘,更斬獲敵首數萬、俘獲戰馬輜重無數。


  此刻,宋以安並不在京城。

  她剛滿十五歲那年,登門說親的媒人便沒斷過,那些公子哥兒們像約好了似的,一個接一個地在她面前開屏。

  她本以為忍一忍便過去了,誰知今年滿十六,孔雀倒翻了一倍。

  不過比她更慘的是宋以禮,他十七歲考上了狀元,至今還沒有成親,相府門檻都要被媒人踏平。

  她尋了個由頭,代替娘親去江南談生意,讓海棠收拾了幾件衣裳,帶上海棠與王一王二,頭也不回地離了京。

  還順帶帶上了小白。

  小白已經跟著她有九年了,再不帶去外面看看,恐怕以後沒有機會。

  不過,她一直有特意餵小白喝靈水和吃空間裡的食物。

  保養得當,身體還是很強壯,看著沒有半點老態。

  江南的夏天比京城來得早。

  五月未過,運河兩岸的柳樹便綠得潑了墨似的,蟬鳴從早響到晚。

  宋以安坐在臨河的茶樓里,搖著團扇,腳下趴著小白,她看窗外烏篷船慢悠悠地划過水面,覺得這日子比京城清淨了不止一星半點。

  說是來談生意,不過都是幌子。

  茶樓里人山人海,台上,說書先生正講到興頭上。

  醒木「啪」地一拍,滿堂嘈雜霎時一靜。

  「各位看官,上回說到,秦王殿下親率三千鐵騎,夜渡冰河。」

  他捋了捋山羊鬍,一雙眼睛在滿堂聽眾臉上掃過,賣足了關子,才猛地拔高了聲調:

  「那一夜,風雪蔽天,伸手不見五指,三千鐵騎馬蹄裹布,銜枚疾走,硬是從滄瀾大營的眼皮子底下摸了過去。」

  堂下響起一片壓低了聲音的驚嘆。

  宋以安頗有興致地聽著,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說書先生又拍了一記醒木:

  「待到天明,滄瀾主帥出帳一看,魂飛魄散,營寨後方的糧草大營,一夜之間,化為灰燼,三千鐵騎來如天降,去如鬼魅,連根馬毛都沒留下!」

  滿堂轟然叫好,茶碗被拍得叮噹響,銅錢碎銀子雨點似的往台上扔。

  宋以安聽得高興,海棠將一枚金葉子往碗裡扔。

  台上說書先生,眼睛「噌」地一聲亮了,越說越起勁。

  宋以安沒有聽完後續,這一路過來,她都聽了不下百遍,所行之處,皆是秦王如何逼退敵軍,如何鋌而走險,反敗為勝。

  說來也奇怪。

  當年羅城那一戰,明面上說是謝寒聲率兵救了一城百姓,可私底下一查,卻查出了些讓人心底發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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