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太原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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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現在知道周侍御史是奉了誰的命,也知道為什麼偏偏是醉仙樓案被他們抽中。

  完了,徹底完了!

  他踉蹌著走回縣衙後衙。

  此刻的他,已經渾身濕透!

  官帽歪斜著,像一隻落水的喪家犬!

  而衙門裡,盧縣令還在等著他。

  見他回來,盧縣令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那目光里非常的冷,沒有任何同情,只有慶幸!

  慶幸這件事,沒有沾到他的身上。

  「王縣尉啊。」

  「大理寺明日便會來提人犯,調查這個案卷。」

  「你手頭其他差事,暫且交給劉縣丞。」

  「府上的事……你自己安排吧。」

  王琛沒有說話。

  他行棺就木的走進了自己坐了五年的值房,而那張桌上,還攤著一份未批完的文書。

  茶盞里,那份隔了夜的茶湯,也早已涼透。

  王琛看著這一切,恍惚覺得,這就像是一場夢。

  十年前,自己剛剛得蔭祖門,意氣風發,在曲江宴上對同年說:「某為官,定當清正廉明,不負所學。」

  就是記不清了,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他只是清晰的記得自己第一次收下商戶送的節敬,然後替人家壓下一手狀子……

  當時他覺得,這些事,不過是小事一樁。

  況且,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權力的滋味啊!

  是真不錯!

  窗外,雨聲如訴。

  王琛一個人坐在這片黑暗裡,也沒有點燈,一動不動,直到天明。

  ……

  翌日清晨,雨漸漸停了。

  刑部和大理寺的公文,幾乎再同一時間,就送到了長安縣衙。

  王琛被革去縣尉之職,交有司勘問其任內所經諸案,還有無貪瀆情弊。

  而他所收的那些賄金,也是盡數追繳。

  其子名下,用此金所置的所有產業,亦一併抄沒!

  只見王琛被兩名差役帶出後衙,腳上還穿著昨晚那雙官靴,沾滿泥濘。

  只不過他現在正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

  而醉仙樓那邊,江寧,更是直到下午,才聽見幾個來吃飯的熟客,說起這事。

  「……長安縣那個王縣尉,昨兒夜裡被革職了!」

  「當真?」

  「刑部和大理寺都來人了,說是查積案查出一些問題,那廝受賄壓案,少說有幾十兩金子!」

  「還有人說,那個王縣尉連夜還跑去求人,滿長安城都跑了一圈,愣是沒人敢見他!」

  「活該!這種人早就該治了!」

  江寧站在櫃檯後,手裡還握著帳本。

  他現在一臉懵逼,聽著食客們七嘴八舌的議論,一時竟有些發愣。

  咋回事?

  案子居然動了?

  這案子壓了他半個月。

  沒想到居然結案了!

  罪魁禍首,王縣尉!

  他沉吟著,慢慢的放下手中的帳本,轉身走向後院。

  院裡,趙大正在劈柴,錢二則站在一旁,擦拭著兵器。

  見到他出來,兩人也都停下了手,齊齊看向他。

  只見江寧站在廊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趙大哥,錢二哥!」

  「今晚加菜,我,親自下廚。」

  ……

  同一時間。

  兩儀殿內。

  李二坐在御案後,面前的刑部公文終於批閱完畢。

  硃砂未乾,他放下筆,卻沒有起身,目光落在那幾行墨字之上。

  王琛革職追贓,永不敘用。

  胡三收監,名下產業查封,擇日開審。


  兇徒二人,依律判脊杖八十,流三千里。

  這個處置,不可謂不重!

  要是換作尋常案子,這已是雷霆手段了。

  也是李二為了給江寧出口惡氣,才如此不留情面。

  但此刻,案子結了,人也抓了,李二臉上,卻並無多少快意。

  他慢慢靠向椅背,抬頭望著殿頂那精緻的蟠龍藻井,沉默著。

  旁邊那幾個侍立的太監,也是絲毫不敢出聲,將自己的呼吸都壓到了最輕。

  他們都看得出來,陛下此刻心情,恐怕是極差的!

  只不過,這份怒火,被陛下死死的壓制在了胸中,隱而不發!

  良久之後,李二才忽然開口,但卻不像是對他們任何人說的,而像是在自言自語:

  「太原王氏……」

  這四個字,讓一旁的太監,都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誰也不敢抬頭!

  要知道,陛下的案頭,除了那份刑部公文之外,還一直壓著另一份奏摺。

  那是戶部度支司員外郎王謙昨日遞上的,措辭十分恭謹,並且引經據典,辭藻華麗,通篇都是契合法度的,沒有絲毫逾越之處。

  「關內道今歲絕收,倉儲十空七八,陛下以工代賑雖是善舉,然而,無糧何以支工?」

  「恕臣愚見,陛下可暫減賑糧的份額,待來年江南新糧入京,再行補足……」

  嗯……減賑糧份額,等來年再補。

  說得倒是輕巧啊!

  李二看著那奏摺,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此人乃是太原王氏在戶部的眼睛。

  要知道,王琛混跡官場多年,一路從八品主簿升到七品縣尉,也是多虧了他的提攜。

  這關內道的糧食,如今就恰好就卡在他管的度支司內。

  李二也不是沒查過。

  自受災以來,戶部調往關內道的糧車,出京畿時是滿的,過潼關後,先損耗三成。

  到華州又損耗兩成。

  等進了同州,十車糧,就只剩下五車了。

  那麼,那些糧都去哪兒了呢?

  自然是在他們太原王氏的糧倉里。

  他們囤積起來,等著。

  就等朝廷糧倉見底,然後糧價飛漲,到時候,關內道那數百萬嗷嗷待哺的百姓,都將變成他們手中的砝碼,加價賣給朝廷。

  李二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他的腦海之中,忽然想起了貞觀元年。

  當初,山東大旱,斗米百錢。

  幾個大世家,卻是不救百姓,反而閉倉待價!

  導致流民堵塞各大隘道。

  李二打算開啟永豐倉賑災,朝中群臣,卻以國儲不足為由,極力諫阻他。

  當時李二憤怒無比,當朝呵斥:「百姓忍飢受餓,朕何忍獨飽?!」

  進而,他盡發倉粟,並遣御史持節,強令當地豪族,平價糶糧。

  那時,禁軍亦要減膳三日,以省出糧食,輸入潼關戍卒。

  而那才是他剛登基的第二年。

  如今,已是貞觀六年了,依然還是同樣的人,同樣的嘴臉,用著同樣的手段。

  李二忽然站起身,把王謙那份奏摺連同那份刑部的公文一起,重重按在桌上!

  「來人。」

  太監立刻出列,躬身。

  「召程知節入宮,立刻見朕!」

  程咬金今日本就在軍營之內巡防,聽聞陛下急召,馬都沒換,直接就策馬從北衙趕到皇城之外,一身甲冑還還沒來得及卸下,就大步流星的進了兩儀殿。

  一進殿,他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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