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剛想回去躺會兒,老朱又來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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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側書房裡的新燈,還亮著。

  燈光落在案上,一本本新冊已經封好。

  新燈位冊。

  新崗冊。

  新差冊。

  皇莊水車驗樣冊。

  試田實畝冊。

  秋收實糧冊。

  還有一本剛壓上朱標硃批的《西河口新法歸冊》。

  周家溝一趟來回後,天色已經壓下去。

  周家溝舊水口初驗副記,也被壓在三莊候核冊里,只等後續並驗。

  封條壓下去的時候,紙頁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陸長安聽著那聲響,心裡也跟著一落。

  終於封了。

  終於完了。

  終於可以走了。

  他站在案側,眼皮發澀,腰間那塊御前驗樣牌貼著衣擺,隨著他輕輕挪腳,又撞了一下。

  咚。

  聲音很輕。

  可落在耳朵里,像催命。

  陸長安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牌。

  這東西昨日拿著像賞。

  今日掛著像銬。

  他現在看它,比看朱元璋的臉還心煩。

  朱標坐在案後,袖口收得齊整,面前只剩最後一張薄箋。

  他沒有急著落筆。

  側書房裡很靜。

  陳福站在門邊,頭微垂。

  石通守在外間,甲葉偶爾一碰,聲響低而冷。

  小吉子抱著一摞抄副冊,站得很輕,像怕自己多喘一口氣,也能把這滿屋子的規矩吹亂。

  朱元璋沒有坐在主位上。

  他站在窗邊,背著手,看著外頭東宮新換的燈。

  那一排燈,亮得齊。

  門、廊、角、夾道,都被照出清清楚楚的邊。

  前幾日那些藏在燈影里的舊口子,如今都被封條壓住了大半。

  舊臉面也被一層一層摘下去。

  東宮終於不像前幾日那樣,處處藏著一口看不見的冷氣。

  可陸長安一點也沒覺得輕鬆。

  因為老朱這人有個極壞的毛病。

  但凡一攤事被壓住,他很快就會覺得,這混帳還能再壓一攤。

  朱標終於落筆。

  筆尖壓在紙上,寫得很穩。

  「西河口水車、試田、實畝、秋收、入倉五冊,歸入東宮新法副檔。凡以後皇莊驗樣,先驗活相,再驗舊簿,再驗倉糧。舊報數不得壓實地數,舊例不得壓新封樣。」

  最後一個字落下,朱標擱筆。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

  「父皇,此冊先由東宮留底,奉天收正本。戶部後續只許據實補入,不許先以舊報駁回。」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負責抄錄的內官手指都停了停。

  陸長安也看了朱標一眼。

  太子爺現在說話,越來越有味了。

  冷,穩,不急。

  可一字一句都像把口子先堵死。

  朱元璋回過身,目光落在那冊子上。

  「准。」

  只一個字。

  案上的紙,立刻重了。

  陳福上前,將朱標剛寫完的那頁接過去,吹乾墨跡,再壓入冊中。

  陸長安心裡那點剛冒出來的希望,終於慢慢活了過來。

  准了。

  封了。

  入檔了。

  該散了。

  他覺得自己這回絕不能再慢。

  只要朱元璋下一句話還沒出口,他就該搶先告退。

  能走一步是一步。

  能睡半個時辰算半個時辰。

  於是陸長安極輕地清了清嗓子。


  「父皇,殿下,既然冊已封,兒臣便先……」

  朱元璋看都沒看他。

  「陳福。」

  陸長安喉嚨里的後半句,硬生生卡住。

  陳福低聲應下:「奴婢在。」

  朱元璋道:「把外頭那幾本抬進來。」

  陸長安心口一沉。

  抬?

  一本冊子用遞。

  幾本冊子用抱。

  能用抬的,通常都很要命。

  很快,兩個小內官抬著一隻長匣進來。

  匣子不大,卻壓得兩人肩背都繃著。

  匣蓋上貼著奉天封條。

  封條邊緣磨舊,像壓了有些年頭。

  陸長安盯著那隻匣子,臉色一點點木下去。

  他現在對舊封條有陰影。

  燈下舊封條。

  帳上舊封條。

  倉里舊封條。

  地里舊封條。

  但凡舊封條一開,裡頭多半沒有好事。

  朱元璋看向他。

  「你剛才想說什麼?」

  陸長安沉默了一下。

  「兒臣想說,兒臣忽然精神不少。」

  朱標指尖微微一頓,像忍住了什麼。

  陳福頭垂得更低。

  朱元璋冷冷看著陸長安。

  「少給咱裝。」

  陸長安立刻閉嘴。

  朱元璋走回案前,抬手在那隻匣蓋上點了點。

  「開。」

  陳福取刀,挑開封條。

  匣蓋一掀,裡頭沒有刀,沒有印,也沒有新賞。

  只有冊子。

  一摞舊冊。

  封皮發黃,邊角起毛,有幾本還沾著陳舊泥點。

  最上頭壓著一張小圖,圖上標著幾處莊名、倉名和水口。

  陸長安只看了一眼,眼皮就跳了。

  外莊。

  京畿舊倉。

  河口水路。

  皇莊舊報。

  這些字一個個擠在紙上,看著比一群討債的還親熱。

  朱元璋道:「看。」

  陸長安沒有伸手。

  「父皇,兒臣能不能先問一句,這回看哪一頁?」

  朱元璋道:「都看。」

  陸長安心裡最後一點睡意,當場被嚇醒。

  他慢慢抬頭。

  「父皇,這麼厚一匣子,兒臣就算趴在案上,也壓不住幾頁。」

  朱元璋臉色沉著,眼底卻有一絲火。

  「你還知道厚?」

  「兒臣只是覺得,它厚得很不吉利。」

  朱元璋把最上頭那張圖抽出來,攤到案上。

  「西河口一莊,水車能轉,試田能活,實畝能對,秋收能入倉。那京畿別處皇莊,為何年年報旱、年年報耗、年年報修、年年報減?」

  屋裡靜了一瞬。

  這句話落下,空氣一下子又像回到了最初看皇莊舊簿的那一夜。

  陸長安看著案上的圖。

  他沒有立刻接話。

  圖上畫著幾條河,幾個溝口,幾個倉名,還有一串串硃筆圈出來的舊報數。

  其中幾處地方,離西河口並不算遠。

  一樣的天。

  差不多的水。

  甚至有些地方地勢還比西河口好。

  可冊上報出來的數,卻爛得很整齊。

  整齊得像排隊認錯。

  陸長安伸手,指腹在其中一處水口旁停了一下。


  「這地方,比西河口還低半尺。」

  朱元璋看著他。

  陸長安又指另一處。

  「這處離舊倉近,運糧路短,耗損卻報得比遠莊還高。」

  他再看第三處。

  「這幾處年報修溝,可水口位置三年沒改,修得怕也不是溝。」

  朱標抬眼。

  「修的是帳。」

  陸長安看了朱標一眼。

  太子爺現在真會接刀。

  而且接地越來越穩。

  朱元璋臉色更沉。

  「所以咱問你,這匣舊冊,該怎麼看?」

  陸長安很想說,燒了看最省事。

  可他知道,自己要真這麼說,朱元璋也許會讓他先把能燒的人挑出來。

  那更累。

  他只好低頭又看了兩眼。

  「先別看它寫了多少。」

  朱元璋眼神一壓。

  陸長安繼續道:「兒臣的意思是,先看它哪幾處寫得太順。」

  朱標立刻把目光落回圖上。

  陸長安指尖沿著硃筆圈過的幾處劃了一圈。

  「西河口以前也爛,可它爛得有活相。井低田高,溝堵路滑,桶漏肩爛,水口讓人吃,地法也糊塗。那種爛,紙上能裝得端正,地上裝不了。」

  他頓了頓。

  「可這幾處不一樣。」

  朱元璋道:「哪裡不一樣?」

  「報旱報得太穩,報耗報得太圓,報修報得太熟。」

  陸長安抬起眼。

  「像有人提前知道該爛成什麼樣,才最不惹人問。」

  屋裡一下靜得發冷。

  陳福手裡的封條微微一緊。

  小吉子站在後頭,眼睛一下睜大,又很快低下去。

  朱標沒有說話,卻已經伸手拿過旁邊空白紙頁,開始記。

  陸長安看著那動作,心裡更涼。

  完了。

  太子爺一記,老朱一盯,這事八成跑不了。

  朱元璋聲音沉下去。

  「接著說。」

  陸長安嘴角動了動。

  他很想把自己的嘴捂住。

  可圖已經看了,話也起了頭。

  最怕的就是這種活。

  一眼看見髒處,不說憋得難受,說了自己倒霉。

  他嘆了口氣。

  「父皇,這幾處若真要驗,不能先讓戶部對冊,也不能先讓莊頭報數。」

  朱標筆尖停住。

  朱元璋道:「為何?」

  「他們會把西河口那一套學過去。」

  陸長安道,「帳被我們翻過一次,人也被我們按過一批,外頭那些還沒露臉的,只要聽見風聲,第一件事肯定不是認錯。」

  他頓了一下,改口。

  「第一件事肯定是把錯藏得更像人話。」

  朱元璋盯著他,眼神越來越冷,卻沒落在他身上。

  「那就先不讓他們藏。」

  朱標抬頭。

  「父皇,兒臣請定三條。」

  陸長安眼皮一跳。

  別。

  別請。

  太子爺,您現在真的很有主見。

  可您有主見的時候,倒霉的通常是我。

  朱元璋看向朱標。

  「說。」

  朱標聲音平穩。

  「第一,凡此次外驗之莊,先封舊冊,不准臨時報改。」

  「第二,驗田先於驗帳,驗倉先於核報。水口、實畝、倉糧三樣,由御前驗樣牌當場記數。」

  「第三,凡拒開水口、拒開倉、拒交舊冊者,不按怠慢論,按欺君抗旨論。」


  最後四個字一落,屋裡所有人都低了頭。

  陸長安只覺得腰間那塊御前驗樣牌更沉了。

  御前驗樣牌當場記數。

  這六個字聽上去很威風。

  細想一下,全是腿。

  全是泥。

  全是夜裡不能睡的苦命活。

  朱元璋看著朱標,眼底那點沉火慢慢壓住。

  「准。」

  陳福立刻取硃筆,在旁記錄。

  朱標沒有停。

  「兒臣再請,東宮新冊留副,奉天留正,戶部只准補錄,不得先駁。」

  朱元璋道:「也准。」

  陸長安聽得心口發麻。

  完了。

  這規矩一落,外頭就該有人疼了。

  果然,朱元璋下一句便砸下來。

  「陳福,傳。」

  陳福俯身:「奴婢聽旨。」

  朱元璋道:「今夜起,北窯莊、清河倉、舊柳口三處封舊冊,封倉門,封水口。人不散,冊不動,天明驗。」

  陸長安嘴角僵住。

  天明驗。

  這三個字,比任何罵聲都狠。

  他才剛從東宮出來。

  才剛從皇莊回來。

  才剛把水車、田畝、秋收、倉糧這些東西壓成冊。

  現在老朱又給他整了三處。

  朱元璋看向石通。

  「石通。」

  石通立刻入內抱拳。

  「臣在。」

  「帶人先去舊柳口。水口封住,誰近三丈,拿。」

  「臣領命。」

  朱元璋再看蔣瓛。

  蔣瓛不知何時已立在門外,像一片冷影。

  他進門,垂首。

  「臣在。」

  「北窯莊和清河倉的舊冊,今晚誰敢動一頁,手就別要了。」

  蔣瓛聲音冷平。

  「臣領旨。」

  陸長安聽到這裡,已經不想說話了。

  這套陣仗太熟。

  老朱給口子。

  朱標定規矩。

  蔣瓛拿人。

  石通壓現場。

  陳福傳旨。

  小吉子看細縫。

  最後他掛著牌去泥里驗。

  所有人都有位置。

  唯獨他的位置最像被人踢進坑裡,還得負責說坑為什麼髒。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這是什麼臉?」

  陸長安抬頭,滿臉誠懇。

  「父皇,兒臣在想一件大事。」

  朱元璋冷聲道:「你還能想什麼大事?」

  「兒臣在想,兒臣上輩子大概欠過的。」

  朱標筆尖微停。

  小吉子差點把手裡的冊子抱歪。

  朱元璋眯起眼。

  陸長安繼續道:「不然這輩子不該這麼多地追著兒臣要命。」

  朱元璋冷笑。

  「得追你要命?」

  陸長安認真點頭。

  「還有帳,糧,水口,倉門。它們像約好了,一處接一處。」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忽然把案上的奉天驗樣副牌拿起來,朝他一扔。

  陸長安下意識接住。

  那副牌比腰間那塊小一些,卻更冷。

  上頭新刻了四個字。

  奉天驗樣。

  陸長安盯著那四個字,心裡一陣發黑。

  「父皇,兒臣腰上已經有一塊了。」


  「那塊驗西河口。」

  朱元璋道,「這塊驗外莊。」

  陸長安抬頭。

  「兒臣能不能只留一塊?掛多了走路響,容易驚著莊稼。」

  朱元璋面無表情。

  「驚著誰?」

  「驚著兒臣自己。」

  朱元璋一拍案。

  「混帳東西!」

  這一聲壓下來,屋裡眾人立刻跪了一片。

  陸長安也跪得很快。

  他現在跪得已經很熟。

  熟得讓人心酸。

  朱元璋盯著他。

  「你嫌麻煩?」

  陸長安低頭。

  「兒臣一直嫌。」

  「嫌累?」

  「很累。」

  「想躺?」

  「想得很。」

  朱元璋冷冷道:「那就給咱把最讓你睡不著的地方先翻出來。」

  陸長安心裡一窒。

  這話又來了。

  老朱現在已經徹底摸准他了。

  他越嫌麻煩,越看不得麻煩被人裝成規矩。

  他越想少返工,越受不了一套爛法年年讓人返工。

  他越想躺,越見不得有人把別人的命、糧、汗、田,全塞進帳里吃掉。

  這比罵他管用。

  比賞他缺德。

  朱標在旁邊抬眼,聲音放緩了些。

  「長安。」

  陸長安看向他。

  朱標道:「這次孤隨父皇在奉天壓總冊。你去現場,孤在案上接。外莊每驗一處,冊、圖、糧、口四樣當夜歸檔。該定人的,孤定。該入規矩的,孤入。」

  陸長安沉默了片刻。

  這話聽起來像幫他。

  可他很清楚。

  朱標越能接,他越能往外跑。

  東宮站穩了。

  太子站穩了。

  於是他這塊磚,就能被老朱搬去砸更遠的牆。

  陸長安看著朱標,很真誠地道:「殿下,您如今越穩,兒臣越不安。」

  朱標眼底微動。

  「為何?」

  「因為您接得住,父皇就更敢扔。」

  朱標這回沒有忍住,唇邊極淺地動了一下。

  朱元璋冷聲道:「你當著咱的面編排太子?」

  陸長安立刻低頭。

  「兒臣只是夸殿下。」

  「有你這麼夸的?」

  「兒臣嘴笨。」

  朱元璋看著他那副疲懶又認命的樣子,火氣像被頂上來,又硬生生壓下去。

  他當然知道陸長安想躲。

  也知道這混帳是真累。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放。

  滿朝能把差辦得漂漂亮亮的人很多。

  能把爛差看成爛差的人,少。

  能在嫌麻煩的時候,還順手把麻煩根子拔出來的人,更少。

  朱元璋把案上的圖往陸長安面前一推。

  「天明先驗舊柳口。」

  陸長安看著圖。

  舊柳口在三處里最遠。

  路最爛。

  水最繞。

  旁邊還連著一處舊倉。

  真會挑。

  他懷疑朱元璋故意的。

  「父皇,舊柳口為何排第一?」

  朱元璋道:「你剛才看它最久。」

  陸長安一怔。

  朱元璋盯著他。

  「你看得最久,說明那裡最髒。」


  陸長安心裡一陣無言。

  壞了。

  以後看圖都不能多看一眼。

  朱標垂眼看向那處,手指輕輕點在旁邊舊報數上。

  「舊柳口三年報旱,倉耗卻年年按濕糧折損。若無水,何來濕耗?若有水,何來連年旱報?」

  這一句落得很輕。

  可案上那處舊柳口,像被筆尖戳出一個洞。

  朱元璋眼神一沉。

  「好。」

  他看向陸長安。

  「聽見沒有?」

  陸長安嘆氣。

  「聽見了。」

  「天明前出城。」

  「父皇。」

  「說。」

  陸長安抬起頭,眼底滿是真切。

  「兒臣能不能先睡半個時辰?」

  朱元璋看著他。

  屋裡也安靜下來。

  這話實在太陸長安。

  前一刻還在御前定新差。

  下一刻就敢問能不能睡。

  朱標看了他一眼,沒有替他說話。

  因為朱標也知道,再不讓陸長安睡,這人明日到了舊柳口,可能真會把倉糧看成枕頭。

  朱元璋沉默片刻。

  「准。」

  陸長安心頭剛松。

  朱元璋又道:「去奉天值房睡。」

  陸長安眼神一頓。

  「奉天值房?」

  「圖在那,冊也在那。」

  朱元璋道,「你睡醒就看。」

  陸長安心裡那口氣又落回去了。

  果然。

  老朱嘴裡的准,向來只准一半。

  他認命地把副牌收進懷裡,又摸了摸腰間原先那塊御前驗樣牌。

  兩塊。

  一塊驗西河口。

  一塊驗外莊。

  他現在整個人像塊會走路的差使牌。

  陳福已經將幾冊副本分好。

  一本交朱標。

  一本留奉天。

  一本壓入匣中。

  還有最薄的一本,遞到陸長安面前。

  陸長安低頭看了眼封皮。

  《舊柳口初驗便冊》。

  他閉了閉眼。

  連便冊都備好了。

  老朱這分明早有盤算。

  分明早就挖好坑,只等他剛喘上這一口氣,就把他推下去。

  他接過冊子。

  冊子不厚。

  可一入手,就像壓著半條溝、半座倉、半夜泥路。

  小吉子悄悄看了他一眼。

  「陸公子,小的跟著去嗎?」

  陸長安看向他。

  小吉子臉上還有些怯,可眼神比最初穩了許多。

  這個從東宮燈影里被嚇得發白的小太監,如今也知道看水痕、腳印、封泥、倉灰。

  陸長安本想說不用。

  少一個人跟著,也少一個人熬。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舊柳口這種地方,只靠眼睛大得看不夠。

  得靠這種怕歸怕、細歸細的人。

  「跟著吧。」

  小吉子點頭,抱緊了冊子。

  石通在門外接令後,已經轉身往外走。

  甲葉聲很低,卻很穩。

  蔣瓛則已經沒了影。

  這種人走路從來不像走路,像刀進鞘前最後一點寒光。

  陳福把封好的匣子重新合上,低聲道:「陛下,三處口諭即刻傳下。」


  朱元璋點頭。

  「傳。」

  陳福退下。

  門外很快響起腳步聲。

  一道道口諭從東宮出去,往奉天,往戶部值房,往城外三處水口和舊倉壓下去。

  陸長安站在原地,忽然聽見外頭風聲掠過燈架。

  新燈沒有晃。

  燈下新崗也沒有動。

  東宮這一夜,是真的站住了。

  朱標也真的站住了。

  可他忽然覺得,自己像被這片站住的燈光照得無處可藏。

  朱元璋看著他。

  「陸長安。」

  「兒臣在。」

  「你記住。」

  朱元璋聲音不高,卻沉得壓人。

  「水車能救一塊地,也能照出一條線。田能長糧,也能長出假帳。倉能裝谷,也能裝人心。你既然把西河口翻出來了,就別想只翻一半。」

  陸長安垂著眼。

  「兒臣明白。」

  「你明白什麼?」

  陸長安抬頭,認真道:「明白兒臣這覺,今晚多半睡不踏實。」

  朱元璋眼角一跳。

  屋裡冷了半息。

  朱標低頭,像在看冊。

  小吉子把頭埋得很低。

  朱元璋盯著陸長安,半晌後,氣得笑了一聲。

  「滾去睡。」

  陸長安如蒙大赦。

  「兒臣告退。」

  他抱著那本《舊柳口初驗便冊》,退了兩步,又想起懷裡還有副牌,腰上還有牌,手裡還有冊。

  這一身東西,活像剛從賞賜堆里撿回來一身差使。

  走到門口時,朱標忽然叫住他。

  「長安。」

  陸長安回頭。

  朱標站在案後,新燈照在他身上,眉眼清冷,卻已經有了能壓住一案的沉穩。

  「舊柳口第一冊,孤等你送回來。」

  這句話說得不重。

  可陸長安聽懂了。

  朱標不再只是等他拆線。

  朱標在等他把線送回案上,再由東宮和奉天一道壓成規矩。

  他這個太子,已經真能接事了。

  陸長安看了他片刻,點頭。

  「殿下放心。」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兒臣儘量活著送。」

  朱標眼底那點冷穩差點裂開。

  朱元璋在後頭罵了一聲:「混帳。」

  陸長安這回走得很快。

  他怕再慢一步,老朱還能想起第四處。

  出了側書房,夜風一吹,腦子稍微清醒了些。

  東宮廊下,新燈一盞一盞亮著。

  舊路被照得沒法再像從前那樣藏著。

  舊崗被換掉了。

  舊冊被封進匣中。

  遠處,奉天方向也亮著燈。

  那邊有值房。

  值房裡有榻。

  榻旁邊大概有圖。

  圖旁邊還有舊柳口地冊。

  陸長安想到這裡,連嘆氣都懶得嘆。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御前驗樣牌,又摸了摸懷裡的奉天驗樣副牌。

  兩塊東西輕輕一碰。

  咚。

  咚。

  像兩聲極輕的催促。

  小吉子跟在後頭,小聲道:「陸公子,咱們真去舊柳口?」

  陸長安望著夜色里那排燈,木著臉。

  「去。」

  小吉子咽了咽口水。


  「那地方會很黑嗎?」

  陸長安抱緊手裡的便冊。

  「能被老朱挑出來給我看的地方,黑不了才怪。」

  他挑地方,從來不挑乾淨的。

  風從廊下穿過去。

  新燈穩穩亮著。

  可陸長安知道,宮牆外頭,還有更多沒被燈照到的水口、田畝、舊倉、爛帳。

  他明明只是想少挑幾桶水。

  後來想少返幾趟工。

  再後來想少背一點鍋。

  結果水車轉起來了。

  莊稼活過來了。

  糧線喘氣了。

  帳線也翻出了骨頭。

  如今朱元璋又把一整匣外莊舊冊推到他面前。

  賞是賞。

  鎖也是鎖。

  而這一次,鎖上還新刻了四個字。

  奉天驗樣。

  陸長安抬腳往奉天值房走。

  走了沒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東宮側書房。

  朱元璋的影子仍壓在燈里。

  朱標的案前還亮著。

  那兩個人,一個給鎖,一個定差。

  配合得越來越順。

  倒霉的也越來越固定。

  陸長安低聲罵了一句。

  「這日子真有章法。」

  小吉子沒聽清。

  「陸公子說什麼?」

  陸長安面無表情地往前走。

  「我說,明天舊柳口的水,最好真有點良心。」

  「為何?」

  「它要是太髒,我又得醒著了。」

  夜色沉沉。

  奉天的燈在前頭亮著。

  陸長安懷裡的便冊壓著胸口,一下一下,像還沒轉起來的水車。

  他剛想回去躺會兒。

  朱元璋已經把下一攤更黑的水,推到了他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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