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莊稼剛緩氣,就有人想讓它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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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全亮,試田邊先響了一聲短促的叫喚。

  那聲不大,像是怕驚著什麼。

  小吉子蹲在溝口邊,手裡還捏著昨夜留下的草簽,整個人僵在那裡,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溝里的水偏了。

  昨日還順著新溝往兩道壟間慢慢洇的水,今早卻歪進了旁邊一條舊淺溝里。那條舊淺溝本該堵死,昨夜收工時石通親自看過,泥封壓得實,邊上還插了半截木籤。

  眼下木籤倒在泥里。

  簽頭折了。

  泥封也被人撥開了。

  水貼著舊溝往下滑,繞開新壟最該吃水的那一段。新壟邊幾片苗伏在地上,葉尖沾了渾水,被腳底踩得發軟,根邊的細土翻了出來,露出一層濕白。

  小吉子咽了咽唾沫。

  他沒敢喊第二聲。

  前頭剛剛有了起色的田,像一個才喘過氣的人,又被人夜裡按住了口鼻。

  石通過來時,靴底剛踏進田埂,小吉子便急忙抬手。

  「石百戶,別踩。」

  石通腳停在半空,眉頭壓下去。

  「怎麼了?」

  小吉子指著溝邊那幾處泥印,聲音發緊。

  「有人夜裡來過。」

  石通目光一掃,臉色立刻冷了。

  田埂外頭已經有莊戶聽見動靜圍過來,有人探頭,有人縮脖子,還有兩個管溝的舊莊丁下意識就要往溝口走。

  石通一把按住刀柄。

  「都站住。」

  那一聲壓得田邊所有人脖子一縮。

  「誰往前邁一步,先按了。」

  幾個莊丁僵在原地。

  其中一個還賠著笑,低聲道:「石百戶,這興許是夜裡水沖開了,小的們把溝口堵回去便是,省得耽誤今日澆田。」

  石通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低頭。

  小吉子蹲在泥邊,沒說話,只把那根折斷的木籤撿起來,遞給石通。

  折口很齊。

  不像被水沖斷,倒像被人用腳踩住,再拿手掰開。

  石通只看了一眼,便轉頭吩咐。

  「封田。」

  幾個東宮衛立刻散開,把試田四邊都壓住。

  田邊的風一冷,眾人忽然都明白了。

  田壞成這樣,背後分明有人不想讓這塊田好。

  陸長安被叫來時,眼底還帶著沒睡夠的青色。

  他昨夜盯著肥坑那攤臭活,回去時連衣裳都覺得醃進了味兒里。好不容易眯了半宿,天沒亮又被人從榻上薅起來,整個人臉色比溝里的泥還難看。

  他站在田邊,看了一眼倒伏的苗,又看了一眼被撥開的溝口。

  半晌後,他緩緩吸了口氣。

  「行。」

  石通看向他。

  陸長安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平得瘮人。

  「我辛辛苦苦想少返點工,他們半夜替我把工翻倍送回來。」

  沒人敢接話。

  陸長安往前走了一步。

  小吉子急忙道:「陸公子,腳下有印。」

  陸長安停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

  新溝邊的濕泥上,確實有幾串亂印。最淺的一串沿田埂外走,步子小,腳尖往裡扣,像是來探路的。另一串壓在溝口邊,腳底紋粗,力道沉,把濕泥踩得很深。還有幾處半截腳印在苗根邊,踩得急,像是人下腳後又慌忙縮回去。

  陸長安盯了片刻,臉色更冷。

  「人還不少。」

  石通問:「能看出是誰嗎?」

  陸長安抬眼看他。

  「我又不是閻王爺,聞泥就能點名。」

  小吉子在旁邊小聲道:「奴婢能看出一點。」

  陸長安側頭。

  小吉子蹲得更低,手指不敢碰泥,只虛虛點著幾處印。


  「這串腳印輕,鞋底薄,像莊戶穿的草鞋。可這邊這串不一樣,鞋底邊有個豁口,昨兒夜裡守肥路的人里,有個舊莊丁鞋底邊就缺了這麼一塊。」

  石通目光一沉。

  小吉子又指向溝口正中。

  「這個踩得深,腳跟重,像扛慣東西的人。還有這兒,苗被踩斷時,人沒立刻走,腳尖在泥里擰了一下,像是故意把根邊的土攪開。」

  陸長安蹲下去,看著那幾片被踩得發軟的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聽得人後背發涼。

  「踩苗還帶擰根。」

  他伸手捏起一小撮翻出來的細土。

  「怕它活得不夠慢,還特意幫它死得快點。」

  石通的手背繃了起來。

  田邊幾個莊戶臉色也變了。

  他們這些日子偷看、偷學、偷記,眼看這塊半死地真的緩過來,心裡早有了盼頭。莊稼人看苗,和讀書人看字不一樣。苗葉子多抬一寸,他們心裡就能多喘一口氣。

  可現在,有人夜裡下腳,把剛抬頭的東西往泥里踩。

  一個老莊戶嘴唇哆嗦了半晌,忽然罵了一句。

  「缺德。」

  罵完,他又嚇得跪了下去。

  陸長安沒看他。

  他盯著溝口,聲音低下去。

  「先別堵。」

  那幾個管溝舊莊丁頓時抬頭。

  陸長安指著被撥開的泥封。

  「就讓它這樣擺著。誰現在急著把它堵回去,誰就是急著把手印擦乾淨。」

  那幾個莊丁立刻把頭埋了下去。

  石通一揮手。

  「把昨夜守水、守肥路、守溝口的人都帶過來。」

  東宮衛轉身就走。

  田邊風更緊了。

  不多時,朱元璋和朱標也到了。

  朱元璋穿著常服,臉色陰沉,腳踩上田埂時,周遭人跪了一地。朱標跟在他身側,目光先落到倒伏的苗上,又順著水痕看向被撥開的舊溝。

  父子二人都沒說話。

  越不說話,田邊的人越不敢喘。

  朱元璋走到溝口邊,低頭看了片刻。

  那道舊淺溝里,水還在慢慢往下流。它繞開新壟,像一條偷偷活過來的舊路,趁夜把水帶回了從前的方向。

  朱元璋眼神一下子冷得厲害。

  「誰動的?」

  沒人敢答。

  陸長安站在旁邊,臉上沒了平日那點懶散笑意。

  「父皇,這事問人不如問田。」

  朱元璋轉頭看他。

  「你說。」

  陸長安指著溝口。

  「這裡昨夜收工時是堵死的。木籤折口齊,泥封被掀,水是被人故意帶回舊溝的。」

  他又指向苗邊。

  「這幾片苗被人踩下去以後,又故意擰了根。踩苗的人知道踩葉子沒用,要動根邊土。」

  他頓了頓,語氣里壓著火。

  「還有肥土。」

  朱標目光微動。

  「肥土也被動了?」

  陸長安拿起一撮土,放在掌心裡捻開。

  「昨兒肥坑剛改完,近路下田,邊上這幾壟肥土撒得勻。今早這一段根邊土被刮開,濕泥壓上去,肥勁被衝散。手法不高明,心挺毒。」

  小吉子在旁補了一句。

  「殿下,最裡頭那幾處苗根,像被細東西挑過。」

  朱標蹲下身,親自看了一眼。

  他伸手撥開一片軟葉,果然看見根邊細土松著,像被尖東西勾過。

  朱標的臉冷了下去。

  他站起身,看向跪著的眾人。

  「田剛緩氣,夜裡就有人動手。」

  沒有人敢抬頭。


  朱標聲音不高,卻讓田邊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誰怕田活,誰就先有鬼。」

  朱元璋眼底的火壓得更深。

  「蔣瓛。」

  蔣瓛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田埂外,聽見召喚,立刻上前。

  「臣在。」

  朱元璋指著溝口。

  「順著這幾隻腳往後摸。摸不到人,你這個錦衣衛指揮使也別回宮。」

  蔣瓛低頭。

  「臣領旨。」

  朱元璋又看向石通。

  「試田四邊封住,昨夜當值的人,一個不許走。管溝的、管肥路的、管水簽的,都押到邊上跪著。」

  石通抱拳。

  「是。」

  朱元璋最後盯住陸長安。

  「你也別想躲。」

  陸長安眼皮一跳。

  「父皇,兒臣這還沒開口。」

  「你眼珠子一動,咱就知道你想跑。」

  陸長安閉了閉眼。

  這日子真沒法過。

  他就想讓這塊田少死一點,讓自己少返幾趟工,結果田剛有點人樣,就有人半夜來給他添堵。

  這幫人不睡覺,他也別想睡。

  朱標此時看向旁邊的隨行書吏。

  「記。」

  書吏忙鋪開小冊。

  朱標道:「試田遭毀,當以畏新法、護舊利論。今日起,皇莊試田溝口、水簽、肥路、壟界,皆按實處標記。擅動一處,先查當值,後查受益田號。」

  這話一落,跪在人群里的幾個舊莊丁肩膀明顯抖了抖。

  陸長安瞥見了。

  朱標也看見了。

  他沒有立刻點破,只把視線收回,淡聲道:「石通,把抖得最厲害的那三個挪出來。」

  石通一抬手。

  東宮衛立刻進人堆里拎人。

  一個管溝舊莊丁,一個夜裡守肥路的莊仆,還有一個平日負責收水簽的小吏,被當場拖到田埂邊。

  那小吏臉白得像紙。

  「殿下,冤枉,小的昨夜只是照例收簽,哪裡敢碰試田?」

  陸長安聽見「照例」兩個字,笑了一聲。

  「你們這兒真好。」

  小吏僵住。

  陸長安看著他。

  「一出事就照例,一要改就舊例,一查帳就舊稱。你們這舊例是被窩嗎?誰都想往裡鑽。」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說正事。」

  陸長安立刻閉嘴,過了半息又忍不住補了一句。

  「這就是正事。」

  朱元璋臉色更黑。

  朱標卻看向那小吏。

  「昨夜收的水簽呢?」

  小吏嘴唇發抖。

  「在,在簽匣里。」

  「取來。」

  很快,簽匣被送到田邊。

  朱標親手打開。

  匣里一排排木籤平碼,有新刻的試田簽,也有舊田號簽。新簽顏色淺,邊角還帶著新木毛刺。舊簽則被磨得發滑,字痕深淺不一。

  朱標取出一枚試田簽。

  「昨夜試田用哪一枚?」

  小吏哆嗦著指了指。

  「這,這枚。」

  朱標拿起那枚木籤,看了一眼,遞給陸長安。

  陸長安接過來,翻到背面,眉頭輕輕一動。

  背面有泥。

  很薄的一層舊泥,干在字縫裡。

  小吉子湊過來看,忽然小聲道:「這泥色不對。」

  朱標問:「哪裡不對?」

  小吉子指著簽背。


  「試田這邊新溝泥偏黑,昨兒剛摻過肥土,濕了以後有點發暗。這個泥發灰,像舊淺溝下頭的淤泥。」

  陸長安把簽遞迴去。

  「昨夜試田簽被人拿去舊溝邊沾過,或者說,舊溝那邊本來就有人拿這簽做過手腳。」

  小吏一下癱在地上。

  「殿下,小的真不知道,小的只是收簽。」

  蔣瓛走過去,低頭看他。

  「誰讓你收的?」

  小吏渾身抖得更厲害。

  「照,照舊……」

  蔣瓛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小吏。

  那種眼神比罵人更可怕,像刀背貼著脖子,不急著割,只等人自己往下咽。

  小吏終於撐不住,額頭磕在泥里。

  「是,是劉管事說,試田簽不能單放,容易亂,要和舊田號簽一道收。小的只是照他的吩咐。」

  石通立刻問:「劉管事呢?」

  旁邊有人小聲答:「昨夜下半宿說肚子疼,回房了。」

  朱元璋冷笑一聲。

  「肚子疼。」

  蔣瓛轉身。

  「不必問了,拿人。」

  兩名錦衣衛飛快退下。

  田邊跪著的人越發安靜。

  陸長安卻還盯著那幾處腳印。

  他對石通道:「把那守肥路的鞋脫了。」

  守肥路的莊仆嚇得連連叩頭。

  「公子饒命,小的冤枉,小的昨夜真沒往田裡去。」

  石通懶得聽他說,直接命人把他一隻草鞋扒下來。

  鞋底邊緣果然缺了一塊。

  石通把鞋底往泥印旁一壓,臉色更冷。

  小吉子低聲道:「邊上缺的那塊,也對得上。」

  那莊仆臉色灰敗。

  陸長安看著他。

  「你踩苗了?」

  莊仆拼命搖頭。

  「沒有,小的沒踩苗。小的只是,只是去舊溝那邊看了一眼。」

  「半夜看溝?」

  陸長安氣笑了。

  「怎麼,舊溝是你媳婦?非得夜裡摸過去瞧?」

  人群里有人憋了一下,又立刻低頭。

  朱元璋額角跳了跳,像是想罵他,又暫時忍住。

  莊仆哭喪著臉。

  「有人讓小的去瞧,說試田若水滿了,就把舊溝口松一松。說,說新溝水太穩,苗容易悶根,得讓水走活些。」

  陸長安臉上的笑意沒了。

  「誰說的?」

  莊仆抖著嘴唇,不敢答。

  蔣瓛往前一步。

  莊仆立刻伏下去。

  「劉管事身邊的何三。」

  石通冷聲道:「何三是誰?」

  人群里一個瘦小莊丁往後縮了半寸。

  動作很輕。

  可他身後全是跪著的人,他一縮,旁邊的人立刻讓開了些。

  石通看都沒看,抬手一指。

  「拖出來。」

  何三被拖到田邊時,褲腳還沾著未乾的泥。他比旁人瘦,眼珠亂轉,嘴裡還喊冤。

  「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小的昨夜一直在棚里睡著,誰看見小的去田邊了?」

  小吉子忽然看向他的腳。

  「他換鞋了。」

  何三聲音一斷。

  小吉子指著他褲腳內側。

  「泥在褲腳裡頭,不在鞋面。若是今早才沾的,該在外頭。昨夜穿舊鞋進田,回來換了鞋,褲腳沒洗乾淨。」

  陸長安看了小吉子一眼。

  這小太監平日縮得跟牆根影子似的,真到這種泥里找細縫的時候,眼睛比誰都尖。


  陸長安蹲下去,盯著何三。

  「你知道踩苗要擰根,知道水要帶回舊溝,還知道把肥土刮開。誰教的?」

  何三嘴硬。

  「小的沒有。」

  陸長安點點頭。

  「行。」

  他站起來,對石通道:「把他拖到那幾片踩壞的苗邊,讓他照著踩一遍。」

  何三愣住。

  陸長安慢悠悠道:「踩得像,說明你熟。踩不像,說明有人教你。反正都不虧。」

  何三臉色瞬間變了。

  朱標看了陸長安一眼,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波動。

  這混帳看起來懶散,真到逼供時,偏偏總能戳到人心裡最怕的地方。

  何三被拖到苗邊,腿已經軟了。

  石通剛把他按到田埂上,他便哭了出來。

  「小的只是拿錢辦事!小的只是照吩咐撥溝口,踩苗是另一個人幹的!」

  蔣瓛道:「誰給錢?」

  何三顫著聲音。

  「劉管事說,只要明早試田壞了,就說新法害苗,地受不住。後頭誰還敢跟著學,自然就散了。」

  田邊不少莊戶猛地抬頭。

  這句話像石頭砸進溝里,濺起來的是人心。

  有人想讓田壞。

  壞了以後,還要把壞處扣到新法頭上。

  朱元璋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朱標則緩緩轉頭,看向那片被踩倒的苗。

  他眼神很冷。

  「原來如此。」

  他聲音不大,卻比朱元璋的怒意更讓人心口發緊。

  「田死了,舊法便能繼續活。人多挑水,肥多繞路,溝口照舊,帳也照舊。」

  陸長安聽到這話,頭皮都麻了一下。

  他原本只想少走冤枉路,少返幾趟工,少聞幾回肥坑味兒。

  可這幫人連莊稼剛喘過來的那口氣都容不下。

  因為莊稼一活,從前那些舊活法就要露出蠢相。舊活法一露蠢相,靠它吃飯的人就要疼。

  陸長安盯著何三。

  「你們恨的,是這塊地會說話。」

  何三趴在泥里,一個字都不敢答。

  朱元璋忽然開口。

  「蔣瓛。」

  「臣在。」

  「劉管事拿到後,不許死。」

  「是。」

  「他背後若還有人,也不許死。」

  「是。」

  朱元璋眼神掃過跪著的眾人。

  「咱要他們一層一層吐乾淨。誰怕田活,誰就讓咱看看,他這些年到底靠什麼活。」

  眾人伏得更低。

  朱標轉身,對書吏道:「再記。」

  書吏手心都出了汗,忙低頭。

  朱標道:「試田被毀,不許按尋常毀田論。先查夜值,次查水簽,再查舊田號與受益田。凡有人以新法害苗為辭遮掩者,一併列入疑項。」

  陸長安看了朱標一眼。

  太子這一筆落得很穩。

  他沒有急著抓完眼前幾個小卒,也沒有讓事情停在「誰夜裡踩了苗」上。

  他把口子往後推了。

  從踩苗的人,推到水簽。

  從水簽,推到舊田號。

  從舊田號,再推到誰最怕這塊田活。

  朱元璋也看了朱標一眼。

  那一眼裡沒誇獎,卻有一層更深的認可。

  陸長安偏偏在這時候嘆了口氣。

  朱元璋立刻瞪他。

  「你又嘆什麼?」

  陸長安認真道:「兒臣在想,兒臣這命可能和返工犯沖。」

  朱元璋:「……」


  陸長安指著田。

  「昨天剛把肥路改近,今天有人給我踩回去。前天剛讓水走順,昨夜有人把溝撥歪。兒臣這輩子在大明乾的活,怎麼和上輩子改爛流程一個味兒?你剛改完,准有人半夜把舊錶格翻出來,說以前都這麼填。」

  田邊沒人聽懂「表格」兩個字。

  但他們聽懂了「以前都這麼」。

  朱標眼底竟然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險些笑了,又壓住了。

  朱元璋卻被他氣得臉色一黑。

  「少拿怪話糊弄咱。」

  陸長安低頭。

  「兒臣說實話也犯法?」

  「你再多說一句,咱讓你今晚睡溝口。」

  陸長安閉嘴了。

  朱元璋冷冷道:「你既然看得出他們怎麼毀,就把這塊田救回來。」

  陸長安抬頭。

  「父皇,兒臣又不是菩薩。苗根都被擰了,救不救得回來得看它自己爭不爭氣。」

  「咱不管。」

  朱元璋道:「這塊田若被人一腳踩死,後頭的田誰還敢跟?你給咱救。救活了,咱看他們還有什麼話說。救不活,咱就拿人命給它賠。」

  這話落下,田邊人齊齊一顫。

  陸長安頭疼得厲害。

  這就是朱元璋。

  別人看的是幾片苗,老朱看的是後面成片的人心和規矩。

  可他壓人的法子也真要命。

  陸長安彎腰把幾片倒伏的苗扶起來,看了根邊一會兒,才道:「不能再灌大水。先把舊溝堵回去,新溝只留半口,根邊的濕泥得刮薄,別捂死。」

  朱標立刻問:「要多少人?」

  陸長安道:「人越少越好。手笨的別來,心虛的別來,昨夜當值的都別碰。」

  石通立刻點出四個老實莊戶。

  那幾人小心翼翼上前,像捧著火星一樣扶苗、刮泥、補溝。

  陸長安在旁邊看著,嘴上還不忘嫌棄。

  「輕點。那是苗,不是你家門栓。」

  「泥別糊那麼厚,你是救根還是埋屍?」

  「水口再小一點。對,就那麼點。別一聽皇帝在旁邊就激動,水不會因為父皇站這兒就懂事。」

  最後一句說完,周圍空氣死了一瞬。

  朱標低頭看冊子。

  石通轉開臉。

  小吉子把腦袋埋得更低。

  朱元璋盯著陸長安,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把他踹進溝里。

  陸長安後知後覺,輕咳一聲。

  「兒臣是說,水性不通人情。」

  朱元璋冷哼。

  「咱看你也不通。」

  陸長安不接話。

  他可太通了。

  通了也沒用。

  越通,活越多。

  蔣瓛的人很快把劉管事拖了回來。

  那人四十來歲,穿著半舊灰袍,看著像個最普通不過的皇莊管事。被按在田埂邊時,他還強撐著體面。

  「陛下,殿下,小人冤枉。試田出事,興許是夜裡野獸衝撞,或是水勢太急。小人一向盡心皇莊,怎敢毀公田?」

  陸長安沒忍住。

  「野獸還會折簽、撥溝、踩苗、刮肥土?」

  劉管事咬牙。

  「小人不懂這些。」

  陸長安點點頭。

  「你不懂地,卻懂怎麼讓地死得像意外。」

  劉管事臉色微變。

  朱標看向蔣瓛。

  蔣瓛把一隻小布袋丟在地上。

  袋口散開,滾出幾枚銅錢,還有半截木籤。

  那半截木籤一露出來,朱標的目光便落了下去。

  木籤上刻著的,是一個舊田號。

  陸長安也看見了。


  那舊田號他有印象。

  正是前幾日對水口時,那塊常年吃飽水的肥田號。

  朱標彎腰撿起半截木籤。

  「這簽從哪裡搜出來的?」

  蔣瓛道:「劉管事房中炕洞。」

  劉管事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掉。

  蔣瓛繼續道:「另有幾枚新簽燒過,灰還沒冷透。」

  朱元璋眼神一厲。

  「好。」

  這一聲好,嚇得劉管事直接伏在地上。

  「陛下饒命,小人,小人只是怕新法壞了皇莊舊規,怕底下人亂學,亂了水路……」

  朱元璋上前一步。

  「怕亂了水路?」

  劉管事抖如篩糠。

  朱元璋抬腳,將那半截舊田號簽踩進泥里。

  「咱看你怕的是舊水路斷了,你吃不著。」

  劉管事嘴唇抖著,再不敢說話。

  朱標看著那半截舊田號簽,神色越來越冷。

  「昨夜動試田,明面是毀苗,實際是把水帶回舊溝,把錯推給新法,再讓舊田號繼續吃水。」

  陸長安接了一句。

  「順便讓偷學的人也怕。」

  朱標看向他。

  陸長安指了指田邊那些莊戶。

  「他們剛動心,正想著照著做。今天一看試田壞了,明天就會有人說,瞧,亂改壟溝,地要遭殃。到時候誰還敢學?」

  幾個莊戶臉色發白。

  剛才看見苗倒下那一刻,他們心裡確實怕過。

  他們先想到的,是這新法會不會太兇,地會不會受不住。

  現在再聽陸長安點破,才覺得後背發寒。

  人心這東西,有時候比水還容易被引歪。

  朱標沉默片刻,道:「所以今日不能只拿人。」

  陸長安抬眼。

  朱標繼續道:「還要讓田活給他們看。」

  陸長安心裡一沉。

  他最怕這種話。

  只拿人,是蔣瓛和石通的事。

  讓田活,那就是他的事。

  朱元璋聽完,竟然點了頭。

  「標兒說得對。」

  陸長安閉了閉眼。

  完了。

  父子倆一旦意見一致,倒霉的通常是他。

  朱元璋看向他。

  「聽見了?」

  陸長安木著臉。

  「聽見了。兒臣負責把被人踩了半宿的苗哄活。」

  朱元璋冷聲道:「哄不活?」

  陸長安認真想了想。

  「那兒臣給它們念兩句經?」

  朱元璋抬腿就要踹。

  陸長安往旁邊一閃,動作熟練得像練過。

  朱標終於忍不住,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田邊緊繃到快斷的空氣,也因為這一下荒唐,稍微鬆了半寸。

  可松歸松,誰都知道,這事已經變了。

  水車剛能提水時,眾人只是驚奇。

  新壟剛見苗色時,眾人只是動心。

  肥坑剛改出實效時,眾人只是開始偷學。

  可試田一被毀,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這塊地一活,疼的就不只是泥里的根。

  它若繼續活下去,疼的人只會更多。

  劉管事和何三被押走時,劉管事忽然抬頭,看向朱標。

  「殿下,小人只是個管事。皇莊這麼多年,水怎麼走,田怎麼記,肥怎麼下,早有舊數。小人不敢改,也改不了。」

  朱標停下腳步。

  蔣瓛看向劉管事,眼神冷得像鐵。

  劉管事卻像忽然抓住了活路,急聲道:「小人只是照舊數辦事。哪塊田該吃多少水,哪塊田該記多少耗,帳上都有。試田一改,舊數就全亂了。小人,小人實在怕擔責。」


  陸長安的眉頭緩緩皺起。

  舊數。

  帳上都有。

  這話聽起來像推責,偏偏推得太順了。

  朱標也聽出來了。

  他轉頭看向劉管事。

  「舊數在何處?」

  劉管事嘴唇一僵。

  蔣瓛抬手,錦衣衛立刻按住他的肩。

  劉管事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朱元璋笑了。

  那笑意沒有半點溫度。

  「好啊。」

  他看向朱標。

  「田裡剛抓出一隻手,帳上就冒出一張嘴。」

  朱標握著那半截舊田號簽,聲音很穩。

  「父皇,兒臣請調皇莊近三年分水舊數、田畝舊冊、肥耗舊帳,一併對試田周邊實地重核。」

  朱元璋道:「准。」

  陸長安在旁邊聽得眼前一黑。

  後頭那攤舊帳,已經順著田埂壓到他腳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幾片剛扶起來的苗,又看了看被踩進泥里的半截舊田號簽。

  半晌,他嘆了口氣。

  「兒臣現在算是明白了。」

  朱元璋瞥他。

  「你又明白什麼?」

  陸長安看著那道重新堵住的舊溝,聲音低低的。

  「下腳的人抓出來了。」

  他抬眼,看向被押遠的劉管事。

  「可讓他們下腳的東西,還在帳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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